他伸招向还梗着脖的李景隆,声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过来。」
李景隆磨磨蹭蹭挪到父亲身前:「父亲,你不允我去北疆,我自己去找舅公。他不像你,总瞧不上我这点本事。「
李文忠陡然抬眼,眼底翻涌的寒意惊得李景隆连退三步。
「跪下!」李文忠怒吼一声,「你当舅公是能随意攀附的靠山?你可知这皇亲国戚」四个字,在陛下眼中是什麽?」
李景隆见父亲动了真怒,慌忙跪下。
李文忠坐下,平复了一会儿,看向自己的儿子:「开国功臣十几家与陛下结亲,为何唯独魏国公丶信国公丶西平侯丶武定侯,还有我们李家被陛下视为亲戚?」
他顿了顿,掀开衣服,露出伤口:「因为我们的命,早在尸山血海里交给陛下了!」
寒风吹过,吹得李景隆打了个寒颤。
李文忠却浑然不觉:「你以为挂着「曹国公世子』的头衔就能肆意妄为?陛下当年杀义子的时候,可曾念过一丝亲情?咱们李家能走到今日,不是因为沾了陛下外甥的光,而是我清楚,我们首先是大明的臣子,其次才是陛下的亲戚。「
李景隆额角渗出冷。
想起去年父亲病重时,陛下亲自探视后,府中突然多出的那队锦衣卫。
「起来吧。」李文忠的声音泄了气,「你想建功立业,父亲何尝不知?但记住,在陛下眼中,所有臣子的忠诚,都要拿血来换。「
李景隆挺直脊背,终于郑重抱拳:「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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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天和朱棣出了中军都督府后,走在街道上,一阵香风卷着丝竹声扑面而来。
前头那座飞檐翘角丶挂着十八盏琉璃走马灯的楼阁,正是京城无人不晓的飞燕楼。
楼里莺莺燕燕的姑娘们隔着雕花栏杆探出头「呀,爷,好些日子没见,可是想煞奴家了!」
「这位爷面生得很,可是要上来喝杯酒?「
马天挑着眉梢扫了眼朱棣,见他目不斜视地盯着石板路,脸却红了,顿时玩性大起。
他故意往飞燕楼门口蹭了半步,扯着嗓子朝楼上喊:「姑娘们,这位爷,你们可认得?」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朱棣一把攥住:「舅舅,胡说什麽?这种地方,本王怎麽可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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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啧!」马天甩开他的手,「老四你这脸比飞燕楼的胭脂还红,装啥正人君子呢?上面的姑娘都认出你了。」
「她们瞎喊的。」朱棣连连摇头,「本王十六岁就跟着大将军杀胡骑,哪有闲心去那种地方。「
「哦?」马天拖长了音调,「真没去过?那今天一起去啊,听说飞燕楼的花魁弹得一手好琵琶。」
说着就要往楼里钻。
「哎!」朱棣眼疾手快地揪住他后领,「母后今早特意交代,让你我回坤宁宫用晚膳!再磨蹭,宫门该落锁了。」
马天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还不忘回头冲飞燕楼上的姑娘们喊:「姑娘们等着,下次大爷我准来捧场。「
朱棣简直欲哭无泪,他环顾四周,见路人都在偷瞧,直接架住马天的胳膊往皇宫方向拖。
马天被他架得踉跟跑跄,嘴里还不停念叨:「哎哎哎,轻点轻点!新棉袍要被你扯坏了,老四你是不是怕了?我就知道你去过——」
...
坤宁宫。
马天拖着被拽得皱巴巴的棉袍,跟在朱棣身后跨进了大殿。
殿内十分热闹,其他人都到了。
朱楝斜倚在木椅上,正跟朱榈掰扯着谁的猎鹰更厉害,两位王妃则围在炭盆边说笑着。
「哟,舅舅和老四可算来了!」朱楝眼尖,老远就瞧见门口的两,「干啥去了?」
马天眼珠子一转,无奈的摊手:「别提了!方才在大街上,老四非说要去飞燕楼会会醉春风』,我苦口婆心劝了一个时辰,才算把他拽回来!」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朱楝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老四!行啊你!平时装得跟个苦行僧似的,背地里居然敢逛飞燕楼?」
朱榈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哎呀呀,十六岁就单骑冲阵的燕王殿下,原来也好这口?
早说嘛,哥哥我前几日刚得了新到的西域香料,送你啊。「
「我没有!」朱棣的脸一下红透了,「舅舅他—他胡说,我根本没去过飞燕楼。「
「没去过?」马天挑着眉梢,「那刚才是谁拽着舅舅的袖子,非说母后要怪罪』?
哦对了,还有姑娘在楼上喊燕王殿下好狠,这就不认识奴家了』。」
「舅舅!」朱棣急窘,「求放过,我以后听你的,不?」
朱桃朝朱榈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围住朱棣:「老四啊,不是哥哥说你,去就去了,男子汉大丈夫,怕什麽?」
燕王妃徐妙云这时才缓缓抬眼,她端着茶盏的手稳如泰山,语气更是端庄得体:「二哥说笑了,殿下不是那样的人。许是舅舅又在闹着玩呢。」
她说着,看了一眼马天,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朱棣被围得团团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马皇后扶着宫女的手走了出来。她虽未着凤袍,只穿了件月白色夹袄,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殿内的笑闹声瞬间消了下去。
「都在嚷嚷什麽?」马皇后扫了眼满脸通红的朱棣,「老四是什麽性子,本宫还不清楚?十六岁跟着徐达北伐,连胡虏的帐篷都敢摸,唯独见了姑娘家就脸红。他哪有胆子去飞燕楼?」
「就是就是!」朱棣连忙点头,「母后明鉴!都是舅舅瞎编的!」
马天撇了撇嘴,还想再说什麽,却被马皇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你呀,就知道逗老四。」
「你可能不了解你儿子哟。「马天耸耸肩。
马皇后横一眼,下令:「人都到了,用膳。」
宫们陆续端上晚膳,满满当当摆了桌子。
马皇后目光扫过,柔声说:「我跟你们父皇说过了,很快年底了,又大雪封路,你们都别回封地了,过完年,开春后,再回去。」
「多谢母后。」三个亲王恭敬一拜。
马皇后笑容满面:「开吃吧,不拘着,陪你们舅舅多喝杯。」
众人开始动筷子,气氛融洽。
秦王和晋王也不再调侃,转而说起了边关的趣事。
马天偷偷瞧了眼还在埋头喝汤丶脸却依旧泛红的朱棣,忍不住又想笑。
这老四,明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王爷,偏偏在这种事上羞得像个大姑娘。
而朱棣则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再跟这疯癫舅舅一起出门,定要先拿布条把他的嘴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