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孝道
谥号庙号定下之后,大行皇帝的葬礼就开始有条不紊地举行。
隆庆皇帝的葬礼按礼部所拟仪注,在京师肃穆举行。
梓宫奉移那日,天未亮,卤薄已陈设于宫门外。
文武官员素服,依次列班于午门外。
戚继光率京营新军的官兵沿途肃立,五步一岗。
辰时初刻,杠夫抬起梓宫,缓缓出午门。
哀乐低回,幡幢蔽日。
高拱率阁臣扶枢前行,诸大绶因悲痛过度,由两名中书舍人搀扶勉强随行。
出大明门,经正阳门大街,往西山陵寝。
沿途街巷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礼部原以为如此严整布防,百姓多会避于家中或远处观望。
然而梓宫行至棋盘街时,前方开路官兵忽见黑压压一片人影跪在街心。
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粗布麻衣,手持一炷清香,身后跪着数十名百姓。
官兵欲上前驱赶,老者却高声道:「小民张五,嘉靖年间自保定逃荒至京,隆庆元年领了官府安置银,在西山开荒三十亩,今岁收成足纳赋税丶养家小。闻太上皇驾崩,特率子侄乡邻,来送一程!」
扶柩的高拱闻声,示意仪仗暂停。
他看向那跪地的老者,又看向其后那些同样衣衫简朴,面有哀戚的百姓,沉默片刻,对身旁礼官道:「让他们磕个头,莫拦。」
张五率众向梓宫三叩首,将香插于道旁土中,随即退至街边,垂首而立。
队伍继续前行。
越往前走,沿途跪送的百姓越多。
出正阳门后,大街两侧已跪满人群。
无人喧哗,只闻低低啜泣。
有老妪挎着竹篮,内盛几枚黄铜币,一把新麦;有匠人捧着自己打的铁型头;有妇人牵着孩童,孩子手中攥着刚摘的野花。
他们大多衣着陈旧,面有风霜,但神情哀切真切。
苏泽在随行官员队列中,目光扫过这些面孔。
他看见一个腐腿的中年男子跪在街角,身前放着一副木拐,那是京营新军退伍伤兵统一配发的。
男子没有哭,只是深深低着头,对大行皇帝的梓宫行了一个新军军礼。
苏泽心中感慨,百姓就这么聪明和简单。
聪明在于,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都是知道的。
如果谁对他们不好,他们也很清楚,无论如何矫饰都无法欺瞒。
简单在于,只要对百姓好一点,哪怕只是少折腾一点百姓,百姓都会铭记在心里。
梓宫继续西行,沿途百姓跪送之景,愈演愈盛。
至西直门外,官道两侧已跪了数里。
有农人从怀中掏出冷硬的窝头,小心置干道旁。
有学子展开手抄的大行皇帝的祭文节选,默默诵读。
更多人是空手而来,只是跪着,垂泪目送那具缓缓移向山陵的棺椁。
朱翊钧作为新君,乘舆随在梓宫后。
他透过纱帘,看着窗外绵延不绝的跪送人群。
起初他尚能维持帝王仪态,但当看见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扶着一位盲眼老妇跪在路边,老妇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似在祈祷时,他手指微微收紧。
舆旁随侍的司礼监秉笔张宏低声道:「陛下,皆是自发而来的百姓。」
朱翊钧没有回应。
他看见一个妇人将怀中婴孩举起,让孩子也「看」一眼梓宫。
看见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将扛活的扁担横放身前,额头顶着扁担叩首。
看见远处土坡上,甚至有僧人丶道士设了简单香案,遥遥诵经。
这些画面与奏疏上「万民哀恸」的套话截然不同。
没有组织,没有号令,甚至没有整齐的呼喊。
只有沉默的跪拜,粗糙的祭品,真切的眼泪。
他忽然想起父皇病榻上那句虚弱的「朕做到了吗」,又想起高拱那日痛哭回答的「陛下做到了」。
此刻,他好像明白了「做到」二字的分量。
队伍终于抵达陵寝。
下葬丶封土丶祭祀,诸礼依制而行。
当最后一抔黄土覆上,哀乐止息,天地间只剩山风呜咽。
返程时,跪送的百姓仍未散尽。
他们目送仪仗回城,许多人仍跪着,直到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回宫后,朱翊钧独坐文华殿,良久未言。
张宏奉茶时,听见年轻皇帝低声自语:「原来————这便是民心。」
三日后,通政司汇总各地哀悼奏报。
除官府组织的祭奠外,奏报中频频出现「乡民自发设香案于村口」丶「市井商铺闭门半日」丶「工匠辍业一日以志哀」等描述。
其中一份来自苏松的急递称,开海主要港口松江丶宁波,海商船主皆悬素幅,码头力夫自发停工半日,面北叩首。
十一月十六日。
中书门下五房。
小皇帝体谅臣工,缩短了官员们的服丧期,不过在中书门下五房这样的要害部门,官吏们还是自发为大行皇帝服丧。
沈一贯作为九卿之一,也身着孝服,走入了苏泽的公房。
进了公房,沈一贯先关上门,这才低声说道:「冯保死了。」
苏泽微微点头,冯保之死也是意料之中。
做出如此大胆妄为之事,触及了皇权的底线,隆庆皇帝虽然心软,但绝对不是给小皇帝留后患的人。
让冯保出城督办山陵,就是隆庆皇帝要处理冯保的准备。
沈一贯说道:「大行皇帝驾崩当日,冯保就自饮毒酒追随大行皇帝而去了。陛下也极为哀痛,下旨让冯保陪葬在大行皇帝陵寝边上。」
苏泽说道:「大行皇帝还是心软了。」
沈一贯也点头。
让冯保饮毒酒自尽,这大概是隆庆给冯保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