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定海神针苏泽(2 / 2)

三人各有所长,又互相制衡。高拱与张居正理念不合,但在改革大方向上常能达成一致;高拱与赵贞吉学术上相通,都重实务;张居正与赵贞吉在军费调度丶边防建设上合作密切。

这种三角关系虽时有摩擦,却异常稳固。可赵贞吉一走,平衡瞬间倾斜。高拱与张居正之间的矛盾骤然凸显,争执的焦点便是赵贞吉留下的「军务阁臣」之位。

高拱举荐兵部尚书王崇古。

王崇古与高拱相交多年。当年王崇古任宣大总督时,就与在朝的高拱遥相呼应,力推「俺答封贡」。高拱看重王崇古的边防经验,更看重他「务实敢为」的作风。王崇古能坐上兵部尚书之位,本就是高拱一力推动的结果。

张居正则举荐蓟辽总督谭纶。

谭纶是当年东南抗倭的名将,胡宗宪的副手,战功赫赫。调任蓟辽后,整饬边防丶修筑工事,政绩卓着张居正与谭纶在军费调度丶边镇建设上合作颇多,举荐谭纶,既有公心,也有遏制高拱势力扩张的私虑。

对张居正而言,只要不让王崇古入阁,便是胜利。

秦鸣雷选在这时发难,正是看准了内阁裂隙。

一则高丶张相争,无暇他顾;二则赵贞吉刚走,新任军务阁臣未定,内阁权威暂显薄弱;三则隆庆皇帝病重,太子监国虽稳,终究少了天子最后的震慑。

高拱的声音将苏泽的思绪拉回:

「秦鸣雷这疏,表面议礼,实则攻心。他想挑起「大礼议』的旧帐,动摇今上这一脉的法统。」苏泽点头:「师相明鉴。当年世宗皇帝为兴献王争庙号,闹了十几年。如今若将睿宗迁出太庙,等于否了嘉靖朝的「大礼议』。否了大礼议,陛下继位的法理就会被人质疑。」

「他们不敢明说,但可以一步步来。」高拱冷笑,「先议「亲尽则祧』,把睿宗列入待迁名单。朝议若通过,便成定例。过个一年半载,再有人旧事重提,顺理成章就能把牌位请出去。到那时,再翻旧帐就容易多了。」

高拱忽然问:「太医院那边,你怎么看?」

苏泽一怔,随即明白高拱的意思。

秦鸣雷敢在这时发难,必然清楚隆庆皇帝的真实病况。

可三日前皇帝昏迷之事,内阁严密封锁,外朝知者寥寥。秦鸣雷若能得到消息,渠道无非两个:皇帝身边的太监,或太医院。

高拱淡淡道:「司礼监那边,冯掌印查过。那夜当值的太监丶宫女,全都换了新人,原班人马现在西苑杂役房干活,由东厂的人看着。他们没机会传话。」

「那就只剩太医院了。」

苏泽心头一沉。大明的太医院,历来是个漏风的筛子。

这些御医世家盘根错节,与朝中各方势力都有勾连。皇帝用什么药丶病势如何,往往不出半日就能传到宫外。

隆庆皇帝不信任太医,宁可服方士的丹药,这也是原因之一。

若非李时珍医术丶人品俱佳,且与朝中各派无甚瓜葛,皇帝恐怕连诊脉都不愿让太医碰。

高拱继续道:「还有一事。秦鸣雷这个礼部尚书,是吏部廷推上来的。」

苏泽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吏部廷推九卿,程序上由吏部尚书主持,侍郎协理,九卿丶科道官参与投票。秦鸣雷能脱颖而出,吏部尚书杨思忠丶侍郎申时行必然起了关键作用。

杨思忠是否与秦鸣雷有旧?是否知晓南京那边的盘算?

申时行是张居正的门生,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他推秦鸣雷,是单纯觉得秦合适,还是受了张居正的示意?

而秦鸣雷本人,与内阁另一位阁臣诸大绶私交甚笃。

诸大绶是嘉靖三十五年的状元,与秦鸣雷同年入翰林,多年来往密切。

这次秦鸣雷上书,诸大绶是否知情?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张无形的网,在苏泽脑中渐渐清晰。

高拱看向苏泽,目光深沉:

「子霖,如今局势不明。内阁不能乱,朝局更不能乱。」

苏泽明白高拱的意思。

一直以来,他作为中书门下五房检正,有一个特殊优势:他是唯一能在高拱丶张居正等各派系间自如往来,且能直接影响到派系首领的人物。

高拱现在需要他去做一件事:私下探访张居正丶诸大绶丶杨思忠等人,摸清他们的真实态度,确定谁是朋友丶谁是敌人,以便内阁能团结一致,应对秦鸣雷及其背后的势力。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也是历朝历代处理此类危机时惯用的手段一一先内部协商,达成共识,再一致对外。

苏泽却沉默了。

鲸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邃的轮廓。

良久,他擡起头,正视高拱:

「师相,请恕弟子直言,此路不通。」

高拱眉头微皱:「为何?」

「因为这是饮鸩止渴。」苏泽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师相让我去试探张阁老丶诸阁老丶杨尚书,这算什么?是内阁密议?还是私下串联?」

「就算这次靠私下沟通压住了秦鸣雷,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内阁一日有裂隙,他们就一日不会停手。这次是议礼,下次可以是清丈田亩,再下次可以是边防调度。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见高拱凝神在听,继续道:

「而且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再难收场。今日您让我去「沟通』,明日就可能变成「交易』。今日谈的是如何共渡难关,明日谈的就可能是权力划分。密室里说的话,出了门就可以不认。今日的盟友,明日就可能翻脸。」

「嘉靖朝「大礼议』何以闹到那般地步?不就是因为朝臣各结党羽,私下串联,公议变成私斗,国事变成党争?」

高拱的神色渐渐凝重。

苏泽又道:「再者,弟子如今的身份,是中书门下五房检正。这个位置,本该是协助内阁处理政务,协调各衙门办事。若成了私下传话丶调和矛盾的「中人』,那五房还有何公信可言?」

「今日我能替您去问张阁老,明日别人就能说我苏泽是内阁的「私臣』。届时不仅五房威信扫地,连内阁的体统都要受损。师相,这绝非长治久安之道。」

高拱沉默良久,才缓缓问道: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苏泽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

「摒弃门户私见,公开廷推一位众望所归的阁臣,堵住所有人的嘴。」

高拱怔了怔,随即失笑:

「子霖,你今日怎说起戏言来了?廷推阁臣,哪有什么「众望所归』?王崇古与谭纶,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支持者与反对者皆有其理,如何能一致?」

「若为其他事务,弟子不敢妄言。」苏泽目光坚定,「但若是专司军务的阁臣,弟子心中确有一人,可称「众望所归』。」

「谁?」

「定远伯戚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