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借张居正的壳上市(2 / 2)

苏泽擡眼:「殿下能想到这一层,便是进益了。」

朱翊钧坐回书案后,做出一副老成的样子说道:

「全是苏师傅教的好。」

「但这回我还在想另一件事,可密奏暗访这事,外朝也有议论,这算不算破了规矩?」

苏泽看向自己的弟子,他明白小胖钧又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过于注重皇室的清誉。

苏泽立刻说道:「自然不算。」

政治上是不能有道德洁癖的,苏泽答得乾脆:

「密奏是奏,暗访是查,皆有祖制可循。洪武朝有检校,永乐朝有缇骑,无非形式不同。」「殿下派的是正经官员,持的是合规文书,查的是实情弊端。这规矩,破的是地方官的欺瞒,立的是朝廷的耳目。」

朱翊钧若有所思:「所以规矩不是死的。该守的时候要守,该用的时候要用。」

苏泽连连说道:「正是如此。殿下,超然不是无为,而是择机而动。动,就要动在关节上。」小胖钧又走到苏泽面前,对着苏泽拜倒:

「苏师傅,计将安出?」

苏泽愣了一下,连忙回礼。

小胖钧又说道:

「苏师傅,您的奏疏是不是该上了?」

苏泽苦笑一声说道:

「臣这些手段,殿下都看透了。」

小胖钧得意的笑了出来。

苏泽从宫内出来,他突然停下脚步,向送他出宫的张诚问道:

「张大伴,殿下近日来在看什么书?」

张诚愣了一下,然后说道:

「都是日讲官师傅们开的书单。」

但是张诚很快又说道:

「这个,最近殿下爱看《三国》。」

原来是三国,这就不奇怪了。

回到中书门下五房,苏泽提笔开始草拟奏疏。

他先从徭役本身说起。

自一条鞭法试行以来,各地争议不断,但根本问题不在「折银」本身,而在银钱收上去之后,到底用来做什么。

朝廷徵发徭役,原是为了修桥补路丶转运粮草丶筑城戍边这些公事。

如今折了银,这笔钱若进了府库,与其它税赋混同支用,百姓看不见实处,自然会觉得是「加派」。吴县蔡言的法子,苏泽仔细推敲过。其关键不在于「代缴」,而在于「定向」。

工坊主为雇工缴纳的代役银,可以明确抵扣商税,且这笔钱留在地方,用于雇工所属的「城市行役」相关事务,如防火丶巡夜丶疏浚城内沟渠。

这实际上是把原先模糊的力役负担,变成了清晰的地方专项经费。

苏泽在奏疏里引用了蔡言的原话,并进一步阐发:

「役之所出,本为公用。今折银输官,若散入太仓,与常赋同流,则民不见其利,反觉其害。」「臣观吴县之法,其要在「专款专用,定向收支』八字。取雇役之银,办雇役之事,银钱往来,皆有簿册可查,有实效可见。故坊主无加税之怨,雇工得免役之实,地方获办事之资。」

他接着写道,此法并非新创,实有古制可依。

宋时有「免役钱」,其钱亦多用于雇募衙前丶弓手等役。

明初太祖皇帝立制,于各州县设惠民药局丶养济院丶漏泽园,皆有地方田亩或专项课钞供给,此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之良法。

只是年久日深,这些旧制或废弛,或款项被挪作他用,乃至名存实亡。

因此,苏泽的核心建议是:

将一条鞭法所征「代役银」中归属地方留存使用的部分(与上缴国库部分区分),明文规定其用途。具体可用于恢复和维持以下几项:

其一,仿宋「安济坊」丶明初「惠民药局」旧制,于州县设「地方疾医局」,聘请医生,储备常用药材,为无力求医的贫民丶雇工提供最基本的诊视与药饵。

其二,恢复并扩大「养济院」的收养范围。明初养济院主要收养鳏寡孤独废疾者,如今可考虑将因灾荒丶战乱流离失所的孤儿丶以及年过六十且无子嗣丶无产业丶无力自存的老人,一并纳入收养范围。其三,用于地方上的小学支出,用作当地的教育经费。

其四,整修与维护本地的道路丶桥梁丶水井丶沟渠丶防火设施。这些工程原多依赖徭役,现可明确用代役银雇募工匠丶购买材料,定期修缮。

苏泽强调,所有这些用途,都必须「专款立簿,按季公示」。

款项的徵收数额丶具体用途丶花费明细丶承办人员,均需造册备案,不仅州县存档,更应允许本地士绅丶耆老代表查阅,并择要张榜公布于城门丶市集等处,让百姓知晓钱从何处收丶用到何处去。苏泽在奏疏末尾总结道:「如此,则「代役银』之收,非为聚敛,实为集资;其支,非为虚耗,实为投资于地方安宁与民生根本。」

「取之于本坊丶本厢丶本图之民,即用之于本坊丶本厢丶本图之事。民见其利,则输纳不以为苦;官专其款,则挪移侵欺难以施为。」

「收支既有定规,去向皆可核查,则法行而民便,吏清而政通。此前吴县丶介休之弊,症结在于款项去向不明,监管缺失,以致良法生出恶果。」

「若以专款专用之制箍之,则一条鞭法「均平赋役丶便利官民』之初衷,方可真正落地。」他最后点出,此议并非要全盘推翻张居正推行的一条鞭法,而是为其地方执行部分补上短板,使其运转更顺畅,根基更牢固。

同时,这也为朝廷将来在其它领域推行「以银代役」或类似的货币化改革,提供一个可监督的样板。奏疏写罢,苏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逻辑清晰,建议具体,没有空泛的议论。

他特意避开了华丽的辞藻和冗长的句子,力求平实丶直接。他知道,这份奏疏一旦递上去,必然又会引发新一轮的争论。

这就是苏泽的计划。

借着介休吴县的案子,引发民众对于官府责权的一次「拷问」,推动国民意识的萌芽。

利用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恢复宋代和明初的社会福利体系,建立一个基本的兜底机制。让这「隆庆盛世」的百姓,不会因为一件小意外跌入「斩杀线」,让最底层的百姓也感受到盛世的暖意而一旦将「一条鞭法」和社会福利体系建设结合起来,这就等于在张居正的新法「主干」上,缠绕上了苏泽的「藤蔓」,张居正每一次推动一条鞭法,就等于推动了苏泽的社会福利体系建设。

这就是苏泽搅动局势,引发社会讨论的最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