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书吏去货栈后巷转了一圈,果然在一个柴堆后找到了那两人。
两人瑟缩着不敢出来,书吏说是官员问话,不拿人,他们才战战兢兢跟着过来。
两人都是三十上下,一个叫陈四,一个叫王老五,合夥做点小生意。
见冯天禄穿着官服,腿都软了,跪下就要磕头。
冯天禄摆手:「起来说话。货还要不要了?」
陈四哭丧着脸:「大人,货我们不要了,只求别抓我们去见官。」
「为什么逃税?」
王老五看了眼税吏,不敢说。
冯天禄让税吏先退开几步,道:「说实话,或许能从轻。」
陈四这才抹了把脸,道:「大人,不是我们想逃,是实在缴不起了。」
他掰着手指算:
「这趟我们从景德镇贩瓷器,在镇上缴了税。」
「装船时,码头抽了厘金。进了长江,过湖口税关,抽了一次。船到安庆,又要缴落地税。我们一算,这趟本钱十元,税就要缴三元多。要是老老实实缴,回去连本都保不住。这才想着冲卡,看能不能省一道。」
冯天禄问:「以前也这样?」
「以前哪有这么多税关!」
陈四激动起来:「隆庆五年那会儿,长江上就镇江有税关。现在倒好,各地都开徵了商税,大关下面设小关,小关下面设分卡。」
「一段水路,能碰上三四个收税的。名目还多,什么商税丶船钞丶货税丶厘金丶落地捐,我们这些小本生意的,哪经得起这么刮?」
王老五接话:「大人,您去沿江问问,哪个跑船的不叫苦?都说皇上圣明,苏公讲四民道德,也让商人交税,加了商税。」
「可商税加是加了,却都加在我们这些小虾米头上。」
「大商号有路子,能够有办法搭着免税的公船一起过,或者跟税吏勾搭,少缴漏缴。我们没门路,只能硬扛。」
冯天禄沉默。
税吏在旁听见,插嘴道:
「大人,别听他们胡说。朝廷开徵商税设税关,是为了充实国库。他们逃税,还有理了?」陈四不敢顶嘴,只低头嘟囔:「我们也想缴,可缴完就没饭吃了。」
冯天禄转身对税吏道:「货值八元,税二元,罚银四元,是否过重?」
税吏正色道:「大人,这是按《商税则例》来的。逃税者罚一倍,乃是定制。下官只是依例行事。」冯天禄不再多言,从袖中掏出六元银子,递给税吏:「罚银我替他们缴了。货让他们领回去,按安庆关税二元缴清,另给他们开一张沿途税票,注明已缴,后续税关不得重复徵收。」
税吏一愣:「大人,这……」
「江河通政署主司冯天禄。」
冯天禄亮出官印:「一切责任我担。你照办便是。」
税吏迟疑片刻,终究接过银子,开了税票。
陈四和王老五愣在原地,不敢相信。
冯天禄道:「货领回去,以后莫再逃税。若再有难处,可到江河通政署找我。」
两人扑通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千恩万谢地领货去了。
税吏摇头:「大人仁慈,只怕纵容了这些刁民。」
冯天禄没接话,只问:「九江一带,如今有多少税关?」
税吏想了想:「钞关一处,分卡三处。另外湖口县还有一处,彭泽县也设了分卡。这还不算地方衙门的杂捐徵收点。」
「谁设的?」
「钞关是户部定的,用来徵收商税的,分卡多是地府县衙门设的,说是「协济地方』。」
冯天禄心里有数了。他转身往驿馆走,书吏紧跟在后。
「大人,您真信那两人的话?」
「信不信,查查便知。」冯天禄道,「你去码头找几个老船工,再问问货栈的管事。晚饭前我要知道实情。」
书吏应声去了。
回到驿馆,专家组的人正在整理九江段投标文书。徐谦见冯天禄脸色沉郁,问道:「大人,出什么事了?」
冯天禄简单说了。徐谦皱眉:「税卡林立,这事工部也听说过。去年潘尚书还上过奏,说长江水道税关过密,阻碍商货流通。」
「朝廷没管?」
「管了。户部下了文,要求裁撤私自设立的税卡。可地方阳奉阴违,今天撤了,明天换个名目又设起来。终究是「财」字动人。」
傍晚,书吏回来了,带着几页笔录。
「问过了,情况比那两人说的还严重。」书吏翻开笔录,「从九江到安庆,水路三百里,原先只有九江丶安庆两处大关,这两府是主动开徵商税的,税关也是朝廷批准设立的。」
「除此之外,一些地方没开徵商税,也设税卡,县设税点七处,共十三处徵税点。这还不算那些临时稽查的税船。」
冯天禄接过笔录细看。
书吏低声道:「大人,还有个事。按照朝廷的规矩,地方上吏员的俸禄,也都是要从商税中出的。」冯天禄合上笔录,全部都明白了。
徐谦走进来:「大人,长江航运总督衙门的张文弼张大人明日赶来九江,说是要见您。」
张文弼原来是工部都水司的郎中,徐谦是主事,算是张文弼的老下属。
冯天禄是工科给事中,也和张文弼是老交情了。
这一次张文弼是从夷陵赶来的,肯定是为了夷陵轮船局的事情。
夷陵轮船局已经丢掉了长江下游水道的邮政船竞标,对于中上游水域的竞标是志在必得。
按理说,冯天禄是应该回避的。
但是想到了长江上税卡林立的情况,而张文弼的职责,是负责长江航运。
他眼睛一转说道:
「张大人千里迢迢而来,明日还是我们去拜见他吧。」
冯天禄和九江当地官员一起在码头上迎接了张文弼。
官场上的仪式做完了之后,因为张文弼的衙门在荆州,所以众人来到了九江知府让出的官署,交给两人谈事。
但是冯天禄却不谈邮政船招标的事情,而是将码头所见告知张文弼。
张文弼听完,沉默片刻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如今各地自设税卡,名目繁多,商贾叫苦不迭。」冯天禄将笔录递过去:「九江至安庆三百里水路,税卡达十三处。小本生意已难承受。」
张文弼翻看笔录,眉头紧锁。他想起在夷陵督造轮船时,也曾听船工抱怨过路税重。
「税卡密布,船行受阻。」张文弼放下笔录,「长此以往,莫说邮政船要快,寻常货船也快不起来。」冯天禄点头:「正是。江河通政署要提效,税关乱象必须整治。」
张文弼沉思良久,起身道:「我以长江航运总督衙门名义上书。就以「通航效率』为由,奏请朝廷整顿沿江税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