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箕子说和檀君说(2 / 2)

「两班贵胄,动辄以檀君血脉自诩,斥我寒门为贱骨!然考诸史册,《三国史记》明载「周武王封箕子于朝鲜』,汉四郡故地犹存!彼辈数典忘祖,反诬我追慕箕圣者为悖逆!」

汤显祖忽然想起排演《天赐麟儿传》时,后台几个年轻伶人私下议论:

「听说汤先生新戏里「神人赐露』的典故,暗合箕圣东来教化之德?」

当时他只觉是无稽之谈,此刻却如电光石火!

汤显祖再次折返,求见了冯学颜!

「冯公!不必求闵氏了!您看看此信!」

「朝鲜寒士苦两班檀君血统论久矣!他们缺的只是一面「尊周正源』的大旗!」

冯学颜扫过信文,露出笑容:「釜底抽薪?妙。」

他取过朝鲜科举年录,指尖划过一个个被世家压制的寒门名字。

近些年来,朝鲜内部矛盾更加尖锐。

大明的印刷术传来后,书籍的成本急剧下降。

然科举取士仍被两班门阀把持。庆尚道寒士朴载沅苦读三年,乡试本属优等,却因「字迹轻浮」被黜落。后查知录取者乃闵氏远亲。

简单地说,接受教育的成本降低了,但是朝鲜能容纳的岗位就这么多,甚至这些世家大族自己都不够分。

寒门子弟读书没有出路,幸运的拿到朝鲜通政署的推荐,去大明游学读书,想办法融入大明。不幸运的从事一些海商贸易的工作,跟着海贸赚到钱。

最不幸的,就是前两个门路都没有,只能归乡。

这些读过书的人归乡后,又不甘心种田,创办了各种书院,继续在老家教授弟子。

他们本身就是对时局不满的人,教授的弟子自然更加极端。

朝鲜书院林立,读书人聚集在书院抨击朝鲜朝廷,朝鲜上层却还不知道。

三日后,一篇署名「海外遗民」的《箕田考》悄然流传。

文章以类似汤显祖华美笔法,详述平壤古「箕田」遗迹与《周礼》井田制的吻合,痛斥「檀君伪史」湮没圣王教化。

冯学颜则借通政署驿传系统,将抄本疾送朝鲜八道。

更倒霉的是,今年还是朝鲜的科举年。

朝鲜科举也是年后,但是如今朝鲜各道赴考举子已经聚集汉城。

酒肆茶馆间,「箕子」「檀君」之争已成沸水。

就在双方势如水火之际,冯学颜和汤显祖正在思考如何给这沸水加柴的时候。

平壤贞柏洞石板墓出土了!

据传,数日前大雪压塌了贞柏洞附近一处旧宅地基,清理时意外显露一座形制古朴的石板墓。墓室结构特异,底部赫然有中原商周贵族墓葬特有的「腰坑」!

更令人瞠目的是,随葬品中竞包含一柄形制古拙的青铜戈,一枚温润剔透的玉玦,以及一枚锈迹斑斑却纹路清晰的青铜印章,印文正是两个古老的中原篆字一「亚魏」!

「亚魏」!

这两个字狠狠砸在朝鲜朝野的心坎上。

朝鲜通政署反应极快,冯学颜在消息尚未完全散开时,已派出最精干的通译和画师,带着精密的测绘工具星夜驰往平壤。

不过数日,平壤石板墓的详细图录丶器物拓片以及「亚魏」印章的高精度摹本,已通过通政署的鸽信和快马,精准地投送至汉城各大书院丶权贵府邸,乃至景福宫的御案之前。

证据,铁一般的证据!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发现「亚魏」印章了。

敦煌发现后,大明也涌起了一股金石考古的热潮。

这股风吹到了各地,北方一名读书人,在辽西也发现了「亚魏」印章。

当时这个发现还登在了《新乐府报》上,作为箕子东迁的考古证据之一。

这篇文章,还曾经在朝鲜引起轰动。

这下子,都不需要冯学颜和汤显祖再推动了。

汉城一家不起眼的寒门学子聚集的酒肆内,年轻的学子拍案而起:

「天意!此乃天意昭昭!」

「腰坑葬俗,商周之制!「亚魂』族徽,殷商遗脉!此墓就在平壤,就在箕圣故都!铁证如山,铁证如山啊!」

「那些口口声声「檀君血脉』的贵人,还有何面目自诩高洁?我朝鲜之根,本就深植于华夏!」另一位寒门学子接口说道:「不错!《箕田考》所言句句属实!」

「这「亚魏』印章便是明证!箕圣东来,携礼乐文明,教化我三韩先祖,方有今日之朝鲜!」「所谓檀君神话,不过是后世攀附虚无缥缈之谈,如何能与这深埋地下的信史抗衡?」

「两班垄断高位,以血统压人,才是真正的悖逆圣贤之道!」

平壤的消息和图录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寒门士子压抑已久的愤懑和对「正源」的渴求瞬间被点燃。

各地书院也迅速跟进,《箕田考》被拓印多本,有些读书人对着百姓讲解书中的内容。

景福宫内,气氛微妙。

朝鲜国主李讼看着御案上的石板墓图录和「亚魏」印章拓片,眉头紧锁,心中五味杂陈。

檀君神话和箕子说,是朝鲜起源的两种说法。

简单地说,檀君神话是本土起源说,檀君说的好处是构建了朝鲜民族的自主性,同时给如今统治者神圣性的法统。

所以历代朝鲜统治者,都是支持檀君神话起源的。

这点,就是近代都没改变。

原时空,五十年代,北韩领导人下令炸毁平壤牡丹峰下箕子衣冠冢,并宣称箕子朝鲜是「殖民史观」,转而推崇檀君神话。

所谓白头山家族神话,也因此创造出来。

年轻读书人,支持箕子说,本质上是反对如今的两班贵族制度。

可这些都是朝鲜立国的基础。

身为朝鲜国主,李吆不想,也不能推翻自己的执政基础,否定两班贵族。

可如今朝鲜年轻读书人的情绪已经到了顶点,再不给点说法,怕是汉城就要暴动了。

朝鲜国主看向自己现在最信任的重臣,也是自己的岳父,议政大臣闵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