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井国江湖里的一些「易容秘术」,改变的只是一个人的外在面貌,说通俗点,便是披了一张人皮。
但「人间百相」却并非徒有躯壳,而无神髓。
比如说现在的周玄,他明显感觉自己,有一种苍老的感觉。
若是多走两步路,便有气喘之感,骨骼也有些脆弱,若是动作大了,他自己都能听见自己的关节,发出摩擦的声响来。
不光是身体的状态变了,他瞧见东市街的心情,也变了。
同样的一条街景,一个少年儿郎,会关注阳光映照下的美好,但一个耄耋老人嘛,却总是会去留意街上的变化,发出「世事皆变」的哀叹。
此时的周玄,不再是周玄了,他仿佛就是老竹。
他快走到净仪铺的时候,甚至还发了一声「感慨」——怎麽两天不来,街面就变得阴森了一些呢?
发完了感慨,周玄自己都惊讶了。
他以自己的视角,去看东市街,东市街没有什麽变化,但他以「老竹」的这个局外人的视角去看,却觉得街面有了阴森之感。
「老竹的感觉————对吗?」
周玄想到了此处,也留意起了街面上的动静,但他又确实瞧不出街面上有什麽动静来。
「老竹,你怎麽今天就回来了?不是回老家探亲吗?」
翠姐脆亮的声音,喊着「老竹」。
周玄扭过头,笑着说:「翠姐,有主顾催我回来做活儿,一件装裱活儿,要得挺急。」
「急点好,多赚些银钱总是好的。」
翠姐又说:「羊汤都开锅了,你要不然,进来吃两碗?我不收你钱,往后几天,我们食肆,都不收街坊的钱。」
周玄听了,便进了店里。
刚进店,他便闻到一股羊肉清香,一个小紫砂锅,在咕咕嘟嘟的冒着热气。
周玄上去就要掀盖,翠姐忙把他枯老的手打开:「这锅汤不能动,是我给周兄弟炖的羔子羊。」
以「老竹」面貌出现的周玄,忍不住打趣道:「周老板,都吃上独食了?」
「你要是能把我弟弟从鬼门关里带回来,我也天天煮羔子羊给你吃。」
翠姐笑着从一口大锅里,舀了乳白的羊汤,撒了些葱花。
周玄则说:「你弟弟竟然回来了?」
「那可不,你也没赶上好时辰,你要昨天回来,那还能参加周兄弟搞的堂会,昨天那堂会,你是不知道,太热闹了,明江府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翠姐接着又熟练的用铁钩,在大锅里勾出一根羊蹄,斩了一大段,剁成了几块,放进了大碗里:「你没吃上堂会大席,但你的口福不能落下,这个羊蹄子好吃丶鲜得狠。」
「多谢丶多谢。」
周玄变成了「老竹」,也算看得清楚了一翠姐确实是正儿八经的好人,对一个破败丶苍老的裱糊匠,也没有半分的瞧不起,那长生教主就不行了,势利得很————
周玄端了羊汤,坐在门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望着净仪铺,继续去琢磨那不对劲的感觉。
「阴森,哪里变得阴森了?」
周玄瞧着瞧着,渐渐的瞧了出来一自己店的匾额上,竟然多了两条裂缝。
那缝一极细,比头发丝还细—若是往常,这匾额这点缝隙,谁都不会去关注。
「不对啊,我这匾才打了多久,怎麽会有缝?」
周玄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在吃完羊汤后,便继续溜躂,一直溜到了西头一条无人的空巷,才「神魂日游」,回了店里。
等他梳洗一阵后,小福子打着哈欠下了楼,说道:「少爷,你起得早。
「我呀,压根就没睡。」
周玄说道。
「我去买早点,少爷,你吃点啥?」
「随便吃点啥都行。」
周玄吩咐完了小福子后,便去了大堂,云子良和李长逊两人,还在钻研着丹药。
见了两人,周玄问云子良:「老云,问你个事儿。」
「啥事啊。」云子良回道。
「你瞧瞧咱们门上那块匾————有点问题。」
「有问题,有什麽问题?」
云子良放下了手里的丹,问道。
「你过来瞅瞅。」周玄喊上了老云,两人到了门楣下,抬头望去。
云子良瞧了几眼,也瞧见了那两条缝,当即奇怪道:「怎麽会有这种缝?」
「这是啥缝啊?」周玄看云子良瞧出了一些名堂,便问道。
云子良还没有开口,李长逊则说道:「这条缝,在我们寻龙风水之说里,有一个名,叫——「破气」,大先生,这房屋丶街面丶人,三位一体,构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这股子气,便是风水。」
云子良也说道:「若是一个地方,风水被缓缓改变了,气就被破了,一些门梁啊丶牌匾啊丶窗棂啊,都会产生一些绵长的细缝。」
讲到了此处,云子良和李长逊同时说道:「有人,破了这里的风水,是咱们寻龙的手段。」
这话一出口,周玄无情嘲讽:「老云丶老李,你们俩,那可都是寻龙堂口里的顶级人物了,被人用寻龙的手段,破了咱们店里的气势,你们愣是没有察觉?」
李长逊当场脸红,支支吾吾,憋不出来半拉屁。
倒是云子良,镇定分析,说道:「这个寻龙弟子,用的手法太妙,而且道行极高,不显山不露水—不是个寻常人物。」
周玄忙问:「是不是你们寻龙堂口的掌教做的?」
「他————怕是没这个手段。」
云子良打心眼的瞧不起寻龙掌教。
李长逊也回过味来了,说道:「如今的寻龙弟子,道行最高之人,也不过是寻龙掌教,坐八望九的层次,以他的手段,绝不可能瞒过我丶云师祖。」
周玄听到这儿,一摊手,便说道:「你就奇怪了,这天底下,就没有这麽强的寻龙弟子,但我店里的气势,就偷偷被寻龙的手法改了————我都怀疑————」
「怀疑什麽?」云子良说道。
周玄笑吟吟的瞧着云子良丶李长逊,说道:「你们俩是不是服了我的丹药,把脑子搞坏了,偷偷改了我店里的风水。」
李长逊丶云子良:「————」
云子良说道:「断然不是我们做的,玄子,你该吃吃该喝喝,我和老李出去一趟。」
「做啥子?」
「我们去街上巡访巡访,看看那冥冥之中的寻龙弟子,破气破的是我们店的气势,还是整条东市街的气势。」
「这有什麽区别吗?」周玄问。
云子良说道:「若是后者,便说明这个寻龙弟子,极高明,高明过我和长逊。」
「那也别急这一时,该吃吃该喝喝,饱肚子要紧,吃好了再去办事。」
周玄喊住了云子良丶李长逊,让他们先吃小福子买回来的羊汤丶烧饼。
在吃早点的时候,周玄还嘱咐着小福子:「福子,待会咱们出趟门儿,多带点金条。」
「少爷,咱们做啥去?」
「去购物,逛大集。」周玄笑着说。
他也难得清闲,虽说店里有「破气」的诡异事情,但这桩事,他相信老云丶
李长逊能给一个说法的。
而他自己,才炼完第一炉丹,也得了闲,要去买些报纸丶杂志丶唱机之类的。
一来给归魂古殿里的丹工置办,二来也给周家班置办一些新鲜玩意儿。
「那华子?」
「一齐带上,逛大集,要的就是一个热闹。」
周玄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