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夜通知整个荆川府的说书先生,内容都要改,改成我说的那般。」
「祖师放心,弟子全力去办。」
白柳先生再次磕头,周玄很是满意,他又用馀光扫了一眼桌上的游鱼。
游鱼还在缸中自顾自的徜徉着。
「你多做准备,明日我于人间观书。」
周玄抚起了袖袍,神魂日游丶移形换影,真身便降临到了「明月茶楼」之外。
但他并未着急离去,而是戴上了「道祖面具」,启用了遁甲香——龟息千年的手段,将自己的气息丶感知全部收敛。
处于龟息状态的周玄,同样也会处于隐匿状态。
由于毕方的「嫉妒之心」,日夜想着排除异己,弄得整个说书人堂口里,三百年未曾出过一个八炷香的高人。
九炷香之上的李长逊望不破「龟息」,八炷香之下的说书人,便更加望不破了。
周玄整理整理自己的道袍,重新进了茶馆……
……
明月茶馆之内,白柳先生抚去了头上的冷汗,说道:「唉,还是那位明江府的大先生厉害啊,请动了香火道士,镇住了祖师,
害得祖师不得不自污名声,来平息香火道士的怒火。」
他话虽说得惆怅,但心里的燥郁却一并散去,心情极佳的往嘴里扔进去一块绿豆糕,笑着说道:「不过也好,祖师要自污,这新编的书,我讲出来,便不会得罪那位明江府的大先生。」
「那位大先生,也不是好惹的……明江府丶平水府,两府游神皆是他的亲信,黄原府的苦鬼,听说与他交情非浅,荆川府的寻龙道士,都算作他的门下弟子,
寻龙一派都放出话来,门下弟子,见了周玄,便要称呼一声周山主。」
「势力太大了,惹不起惹不起……好在祖师变了心意,不然我往后日子可就难过喽。」
白柳先生呷了一口茶,心里头的阴霾,便不由自主的散开了。
「咕唧丶咕唧。」
桌上的游鱼,朝着白柳先生连吐了好几个泡泡,六只鳍扇动得飞快,似乎有事要告诉白柳先生。
「梦鱼儿,你有话要说?」
白柳先生瞧见了梦鱼儿的异象,顿时便明白了这只异种鱼儿的心思。
梦鱼儿再次吐了三个泡跑,表是同意。
「来,好好讲讲。」
白柳先生的右手伸进了水中,将梦鱼儿托了起来,那梦鱼周遭竟然起了一团幽蓝的光。
光中,有字符闪动。
字符闪出之后,又按照梦鱼想要的顺序排列,竟然凝成了一句话——刚才的毕方是假的,他是周玄。
瞧到字符,白柳先生当即便大惊失色。
「刚才的师祖是假的?他是大先生周玄!怪不得……怪不得……这也说得通了。」
白柳先生当即换了一个角度,便终于明白「祖师为何要自污」,也终于明白,为什麽不食人间烟火气的毕方,会亲临人间。
「我在无意中,中了大先生的梦境,但不可能啊,大先生修过说书人的香火不假,但他生出的梦,我怎麽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白柳先生有些沮丧:「难到是我道行退步了?」
「咕噜丶咕噜」
那梦鱼儿,又在幽蓝光晕中,凝出来字来。
「彩戏,风马燕雀。」
白柳先生听到此处,便有些明白了,作为一个七炷香的说书人,他并不知道什麽是彩戏。
这个堂口,失落已久,不是领悟隐秘甚深之人,压根不知道这个堂口的名字,也不知道这个堂口的由来丶本事。
但有一点,若是连他白柳先生都不知道的「道法丶堂口」,那想必是极高深的。
「大先生是用一种我没有见过的招术,蒙骗了我。」
白柳先生说到此处,便又摇了摇头,抚摸着梦鱼儿的背,说道:「梦鱼儿啊梦鱼儿,你有时候,也会走眼,刚才那位祖师,并不是假扮的,他就是真的祖师。」
梦鱼儿见白柳先生不信,有些不高兴了,鱼尾对着白柳先生,生着闷气。
白柳先生则将梦鱼儿放进了鱼缸之中,又说了句:「祖师贵为神明级,大先生不过一介凡人,哪能将祖师的样子,扮得那麽像?不可能,不坑能的。」
梦鱼儿听到白柳先生如此不信任它,闷气生得更大,窝在缸底,不断的吐着密密麻麻的泡泡,似乎在说——丫气死我了。
「走了,走了,去通知其馀说书人,书的内容要改,而我的心中烦忧,已经解决喽。」
白柳先生收起了摺扇丶醒木,右手托着鱼缸,结帐出门。
他一直走到「明月茶楼」的门口处,那梦鱼儿还是在密麻麻的吐泡泡,似乎要跟白柳先生犟到底。
此时,白柳先生忽然停住,笑着对梦鱼儿说:「你呀,还在纠结祖师是不是周玄假扮的?我给你读读茶楼门口的联子。」
明月茶楼,门口有一副楹联。
白柳先生便读了起来:「好一座危楼,谁是主人谁是客;只三间老屋,半宜明月半宜风。」
楹联中的「半宜明月半宜风」,便是「明月茶楼」的名字由来。
「梦鱼儿,这联子读懂了吗?井国便是一座危楼,要想在这座危楼里,好好的活下去,就得分得清楚,谁是主人谁是客。」
白柳先生轻轻在鱼背上戳了戳,意在安慰,说道:「他周玄是主人丶梦境天神也是主人,毕方还是主人,像咱们这种本事低微的人儿,才是真正的客人呢,
既然主人发了话,咱们做客人的照做便是——哪管他是真是假?
我明日书讲出去——周玄便不会找我们的麻烦,毕方也没办法找我们的麻烦……那彩戏的手段太厉害了,我被骗了嘛,又非一心要违背祖师神谕,对是不对?」
听到此话,梦鱼儿生的闷气方才小了一些,扭过头,大眼睛瞧了瞧白柳先生。
「走吧,小梦鱼啊,要想在井国里活得好,想要半宜明月半宜风,咱们便得学会装糊涂,你白爷我,那可是装糊涂界的高手。」
「难得糊涂,难得糊涂。」
白柳先生说到此处,便有些得意,哼着小曲,托着鱼缸,穿街过巷。
而他身后数百丈外,周玄站在街头,凝视着白柳先生,等再也瞧不见这位说书先生的人影后,他才笑着说道:「好厉害的鱼儿,好厉害的说书先生。」
走一趟荆川府,周玄便瞧见糊涂先生。
这糊涂,也是一门处世学问,走江湖的,光流血不拼脑子,有条命够死?
「糊涂先生,多谢,也免得我多费手段了。」
周玄朝着夜空,抱了抱拳后,便日游去了黄原府。
……
「姐姐,那白柳先生有一条鱼,竟然能望破我的彩戏。」
「弟弟,袁老跟我讲了,这说书人,以梦为兵,叱咤井国多年,他们知道梦的厉害,便会想出一些办法,来对抗梦境,
那只梦鱼儿,是南海异种,别看鱼小,却活了数千年之久,无意中被白柳先生得到。
此鱼,心思极单纯,有破梦之法,不惧天下梦境丶骗局丶幻象,正因为有这条鱼在,白柳先生便是说书人内战之中,最强的人物。」
周伶衣耐心的给周玄解释道。
周玄听完,点了点头,说道:「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出来走一趟,还真见了稀奇物事。」
「老江湖,得走南闯北嘛,不过弟弟,你今日要是逛遍了井国九府,你也成老江湖啦。」
「老江湖算不上,我脑浆是真要糊啦,黄原府的风,好大,吹得我脑壳疼。」
周玄耍宝的话语,逗得周伶衣清朗笑着……
……
这一夜,周玄走遍黄原丶荆川丶东关丶京城丶雪山……等等府城。
井国九府被他一夜逛遍。
京城的繁华丶雪山的佛意盎然丶黄原凛冽的风,让周玄初步感受到一方土地便有一方土地的特色。
他将用在白柳先生身上的法子,依葫芦画瓢,忽悠得其馀府城的说书香主团团转。
白柳先生有运气,曾经得了梦鱼儿,但其馀香主可没有——他们被彩戏,骗得极深。
也在这一夜,整个井国的说书人,便牢记两点,第一点,书中原订的天神之火,改成毕方,而且要将毕方形容得猥琐丶卑鄙一些。
第二点,明日说书之时,若是秘境被毕方的神力牵引,那不是祖师爷在召唤,而是祖师爷对他们讲书的赞赏和厚爱。
……
翌日清晨,
毕方端坐在神国草庐里,目光冰冷的望着桌上的摺扇丶醒木,说道:「周玄啊周玄,说书人的口舌如刀兵,今日,天下说书人,便用口舌之利,把你的骨髓都给刮出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