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那位劝周玄不要动气的老书迷,此时更是潸然泪下,他便如韩立一般,十四岁时,被二叔带到明江鞋厂做工,从此,他与二叔相依为命,后来自己也开了小鞋厂,成了个生活富足的小老板,三年前,他二叔逝去,便是他扶的灵。
二叔走后,他便不敢再回忆曾经往事,今日,却被说书先生的三言两语,将那些悲伤又幸福的记忆,都给勾了出来。
「若是二叔没去世,今日肯定是要来与我一起听书的。」
「这小先生厉害啊,说是修仙,却是讲述世间真情,高妙丶高妙,又高又妙。」
与老人相同际遇的人,会场里不少,此时有的叹气,有的无言苦笑,
五师兄吕明坤,对周玄故事的感触,比起老人来,只深不浅,他练了二十多年的刀,就是为了给三叔复仇,如今听了书,再回忆往昔……
「崖子,让一让。」
「五师兄,干嘛去啊?」
「蹲角落去听,我突然想抽根烟了。」
台下人伤感丶悲叹,台上的周玄,越是演得入戏。
往后的情节,便是韩立参加了考验,穿过竹林丶攀上悬崖,这场考验之中,韩立与张铁,是最后两个到的,
其馀的考验者进了宗门的七绝堂,韩立和张铁,则被收成了「记名弟子」,然后遇上了墨大夫,被收了当炼药童子和采药童子……
内容的脉络不复杂,却渐渐引动着台下观众的心绪,
他们皆被开篇时的真情打动,也不由将自己情感代入了韩立,韩立前途如何,他们此时尤为关心。
等到那位如世外高人的「墨大夫」,将韩立与张铁收到门下后,不少人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仿佛见到了自己的子嗣丶后辈谋了个好差事似的。
「这位墨大夫,医术高明,为人嘛……目前瞧来,是较为坦荡的,
他收了张铁丶韩立入门下后,不但传授了他们医学知识,也教他们学习识文断字丶奇经八脉丶十二正经等等粗浅的武学功夫。」
「墨大夫真是好人啊。」
「也是韩立心肠好,才遇到这麽一个好前辈。」
「小先生讲得有些赤诚,很是好听呢。」
观众们此时的精神都有些松弛起来,
周玄耳力敏锐,自然听到了那些议论之声,他心中笑笑:当你们以为这是一个从头到尾很温馨的故事,那你们就猜错喽……
「除了医学丶功夫,墨大夫还传授了两人一些口诀,这口诀,据他说言,是出自一本奇书——长生经。」
既有「长生」二字,那便与仙人有莫大的关系,不然,区区凡人,何敢谈长生?
台下人们眼光一亮,说书先生这是入活点题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年时间过去,墨大夫要考验韩立与张铁的口诀修行如何,却从那韩立的身上,察觉出了若有似无的气息,
登时便大喜过望……」
当场,观众们便又会心笑了起来——墨大夫收留晚辈,晚辈修行有成,所谓投桃报李,便是这般了,
在众人以为这是个「快乐丶圆满」的段落时,周玄却话锋一转,说道,
「只见那墨大夫双手死死的抓住韩立的双肩,眯着的眼睛也瞪大了,紧紧地瞪着韩立,像是在看一件世上罕有的奇珍异宝,目光中似乎还流露出几丝疯狂的神情……」
这一段落,便是揭露墨大夫心怀叵测的前哨笔墨,也仅仅这一个段落,前面篇幅中营造的世外高人形象,忽然便撕扯下了伪善的面具,叫人大呼过瘾。
「啊?原来墨大夫,竟然不是好人?!」
「虚伪丶伪善。」
「这个墨大夫,既然有不轨之心,那为什麽传授韩立丶张铁技艺……」
有些心急的观众,甚至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书都没耐心听了,像周玄询问。
周玄此时自然是不能将包袱给翻出来,也不接观众的下岔,而是走下了台,走到了人群之中,击响了醒木,使出了说书人「平地生梦」的手段……
平地生梦,梦境是有范围的,范围的大小,由说书人的感知力丶香火层次来决定。
周玄香火有四层,感知力更是比肩神明,醒木击响,乌泱乌泱的看客们,便都被拉扯进了梦境。
他们在梦境之中,见到了一位耄耋老者,他的脸皮如枯乾树皮,用极贪婪的目光,盯住了一位纯朴少年。
这老者,想都不用想,便是讲书先生口中的「墨大夫」。
那纯朴少年,自然是韩立。
众人当即哪享受过这种「情境说书」,心神不自禁的更加沉入到了讲书之中。
只是那些好奇党们,更加好奇了。
「说书先生,你不愿意长话短说,那也别停啊,后面故事如何,您倒是说说。」
「墨先生自觉失态,便收回了心神,这场考核之中,他对韩立的资质颇为满意,将韩立收为亲传弟子,至于张铁,他对张铁的资质极不满意,却心意一动,传了他另一门心法,称为——象甲功。」
这不说还好,一说,悬念反而更强了……这墨先生既然是个心怀鬼胎之人,那又为何还传授张铁象甲功?
众人是一肚子的疑惑,心神不自主的循着周玄而去。
「张铁靠着象甲功,竟然进步神速,而韩立却无意中,捡拾到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瓶子,瓶内,能流出白光似的液滴来。」
周玄再次生梦,一个古朴的瓶子,出现在了梦中,瓶子绘有花纹,瓶口有数点白光聚拢,青翠如玉的液滴,悬在瓶口上,兀自旋转着,
众人见了这梦中影象,便知道——这瓶子,不是凡品,怕是个大宝贝。
「一晃四年过去,韩立十四岁了,这一年,发生了一桩事情。」
周玄故意将节奏放缓,等台下人的脖子都伸长了半寸后,方才说道:「张铁修行象甲功有成,却忽然消失,留下了一封书信,说是要去闯江湖,是墨大夫求情,才让七玄门息怒,没有追究张铁的家人丶亲戚,
韩立听到这个消息,细细思忖,便觉得事情不对……」
「咦,怎麽韩立像变聪明了,他也琢磨出不对劲了。」
「哎呀,先生唉,你又停,急死我们啦。」
「那个张铁,肯定是被墨大夫给害了。」
「墨大夫既然要害他,为什麽又传他象甲功?」
观众和观众竟然都讨论起了剧情来。
周玄又讲道:「张铁失踪了,墨大夫又跟韩立交代,要出一趟远门,只留了韩立一人在药山里头,
这一天,韩立在七玄门里,遇上了厉师兄,这位厉师兄啊,道行极强,威风八面,重创了擅使拂柳剑法的赵子灵,
但他人前显贵,背后却极其受罪,在韩立回屋之时,见到了奄奄一息的厉师兄,用银针之术,救下了厉师兄。」
「韩立师从墨大夫,医术自然是高明,救个人自然不足为怪,但他却瞧出厉师兄因何而重伤。」
周玄此时刚刚走到台上,猛的转身,开了摺扇,说道:「只因那厉师兄,服用了抽髓丸,用以后的寿命,换取了他现在的功力,
在看破那厉师兄隐秘之后,韩立依然还是选择了救治厉师兄,
只是这位历师兄,待到症状缓解之后,怕自己的隐秘暴露,便是拿着刀,架在了韩立的脖子上……」
周玄讲到韩立生死攸关之时,忽然收声,只是闭目凝神,
众人都眼巴巴的等着下文,想知道韩立到底性命如何,偏偏周玄就像使了闭口禅似的,嘴皮子都不带动的。
良久之后,周玄忽然睁眼,作唉声叹气状,双手捏住了摺扇的首尾,说道:「唉,这一晃神,便讲了一个半钟头啦,却连半点掌声也没听到,我还是赌输啦,
没有那个手艺,何必再吃这说书人的饭呢?扇子折啦,以后不再讲书……」
说完,他作势便要摺扇,
台下人顿时风起云涌,说道:「先生莫要摺扇,我们是听得入了迷,忘记鼓掌了。」
「都鼓掌都鼓掌,这书可不能听一篇就不听了。」
「先生,我刚才浅薄啦,冲撞了您,您这书,是我们以前都不曾听过的,千万不要摺扇。」
台下人为了鼓舞周玄,又是喊叫,又是吹口哨丶鼓掌,闹出来的响动,差点把大都会的顶棚都给掀了。
也趁着个空档,众人终于在密集如潮水的修仙故事里挣脱出来透透气。
坐在最前方的画家丶红棺娘子丶乐师,瞧着周玄忽如其来的「调皮」,互相对视而笑。
他们当然知道周玄不会去摺扇——这位周家出来的年轻傩神,一定会成为说书人的门面,这麽光彩的门面,哪里会摺扇。
「但是小先生,很懂得找观众要鼓励,一手以退为进,引得这狂潮般的欢呼,我耳朵差点都震聋了。」
画家笑着说。
乐师则说:「我是头一次听小先生讲书,这书写得有意思,我算明白他为什麽只靠一部书,在平水府里声名鹊起了。」
「我的父母,要能像韩立父母一般仁慈可亲,我也不至于成为一头苦鬼,小先生的书里,有太多的感动。」
红棺娘子怔怔出神。
不光是他们爱听,一直瞧不上周玄的李流云,也是听得还想听,对阿旺抱怨道:「这小先生,真会吊人胃口,每每讲到关键之处,就停了下来……」
「不对啊,云姐,你刚才可不是这麽说的,你说小先生讲书,离风先生差出十万八千里,既然这麽差,你猴急个什麽?」
「……」李流云。
众人欢腾,要鼓动周玄继续讲书,别说摺扇不摺扇的,哪怕天塌下来了,地崩出一条口子,你也得先讲清楚——厉师兄那一刀,到底有没有伤到韩立,另外,那宝贝瓶子和那液滴,到底有什麽作用。
众人的愿望,化作了无穷的力量,周玄只瞧见,破旧的「意志天书」,竟然从他的道袍里,凭空飞了出来,悬在了讲书桌子的上方,
因为听书听得精彩,还想继续听的观众,散发着愿力,化作了千丝万缕的袅袅烟雾,朝着「意志天书」聚拢而去。
烟雾重新锻造着天书,
天书的纸张,渐渐焕发了生机,
这本天书,本就是青衣佛的洗冤籙而成,非身怀大佛气息之人,无法瞧见,如今它被再度改造,已经完完全全成了周玄自己的法器,其馀人更是瞧不见了。
此时,周玄对着崭新的天书,构想着自己的愿望——修复明江府的监测铜鼎。
当这一份愿望,在周玄的心中不断加强,愈演愈烈之时,天书像被一双无形之手,翻开了封面,一行清晰的朱砂字迹,流淌在了纸页上——
——说书人周玄,心愿,修复明江府古树金钟。
「原来那鼎的名字叫古树金钟,还怪好听的。」
周玄凝视着天书,
天书纸页上,又出现了一行蝇头小楷:需三尊神明级首肯。
「要三位啊,除了彭升丶乐师,还需要一尊神明级,找谁呢?」
周玄正琢磨呢,他便见到天书之上,已经出现了一道签名——黄原府,「苦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