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我会看着的

站在塔楼入口处的卡莲仍然是先前站在城堡高台上时的装束。

九点钟的阳光撒在那张线条柔和的脸上，即使是保守的修女长袍也无法完全藏住那属于乡间少女的丰盈与健康。

传统的圣西斯修女多是高挑清冷的形象，主要是因为帝国的姑娘大多个子高挑，崇尚节制，就像挂在高高篱架上的葡萄。

而罗德王国的姑娘则正好相反，更像是熟透了的西红柿压在青翠的蔓藤上。

正好，她的头上戴着一顶翠绿的橄榄枝头冠。

罗炎饶有兴趣地想，这或许会成为「新圣西斯教」修女的标配。

「那地狱的姑娘是什麽样的？」听见罗炎心声的悠悠好奇问了一句。

那纯粹是出于好奇。

罗炎想了一会儿，在心里回了一句。

「大概是熟透了的西红柿挂在葡萄藤上。」

那其实有点不科学，不过在学邦之外的地方讲科学好像意义不大？

尤其是在地狱这种地方。

悠悠：「噗……」

「……我就知道，您一定在这里。」

卡莲走上前来，那清澈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亲近，就像那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正得意的回头，恰好看见父母正用赞许的目光看着自己。

那胜过世上一切奖励。

罗炎虽然不是她的父亲，但此刻确实在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她。

就在刚才，他又一次见证了一个新的传奇。

「你是怎麽猜到的？」

「圣女的直觉。」

卡莲轻轻眨了下眼，嘴角得意的微微翘起，恬静的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对于自己的使命，她已不再迷茫，罗炎很高兴她能找到新的人生意义。

「这顶头冠很适合你。」

「真的吗？」卡莲惊讶地睁了一下眼睛，那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欣喜。

「当然。」

罗炎笑了笑，继续说道，「这个创意不错，你是怎麽想到的？」

「其实也没什麽理由……希望您听了不要笑话我。」

卡莲的脸颊浮起一丝红晕，腼腆地说道。

「我听说布伦南要给我弄一个铁制的王冠，但我担心它太重了，如果要经常戴着的话……以我的力量恐怕承担不起。」

罗炎倒是没笑，然而一旁的塔芙却是很没品地笑出了声来。

听到那噗噗噗的声音，卡莲的脸更红了，不知如何是好的站在那儿，食指在身后绞在了一起。

「我……我说错什麽话了吗？」

「没有，只是这小家伙自由散漫习惯了，不懂什麽叫边界感……之后我会教育它的。」

罗炎轻轻踢了一下塔芙的尾巴，后者这才有所收敛，虽然仍旧不服气地龇牙咧嘴了一下。

这时候，如影子一般站在阴凉下的莎拉走了出来。她一语不发，就像大猫拎小猫一样，将塔芙从地上提溜了起来抱在怀里。

塔芙有话要讲，然而奈何使魔契约在身，她龇牙咧嘴了半天也只憋出来一句「屈辱」的呜噜。

「好了，安静一点……」莎拉拍着塔芙的后背，低声嘟囔了一句，就像个不熟练的母猫在哄自己的崽。

而且还是奶牛猫。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卡莲没忍住「噗嗤」了一声，轻掩着嘴笑出了声来。那笑声如风铃清脆，冲淡了塔楼上神圣的气息。

「怎麽了？」

见「神明大人」看向了自己，卡莲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她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连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对，对不起，科林先生！我只是没想到，您也会有如此……呃，像人的一面？」

在她心中，无论是「科林先生」还是「炎王」，都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

而此时此刻的她，却从这个和自己「宠物」打闹的男人身上，罕见地感到了凡人般的亲切。

然而奈何辞藻有限，她的表示实在太奇怪，以至于某只没有边界感的小母龙又噗噗噗了起来。

这家伙自尊心格外的强，浑身都是G点，奈何实力不济被无毛猴子骑在头顶，打不赢也说不赢……只能用莫名其妙的行为艺术赢回来。

罗炎倒是没有在意塔芙的挽尊行为，想让这家伙破防简直不要太容易，只需让莎拉下面的时候多加个蛋。

看着用食指比划，语无伦次解释的卡莲，他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你这话说的，我本来就是人类，什麽叫像人？」

他还没有尝试过扮演非人生物，不知道这家伙为什麽会产生自己不是人的错觉。

然而卡莲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却是大吃一惊，微微张开了嘴，仿佛大脑死机了一般。

本来就是……人类？

那凭空变出面包的神力，还有那驱散乌云的神光……这真的是人类能办到的事情吗？！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问道。

「那，那炎王呢？」

罗炎轻描淡写地回答，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那只是我的头衔而已。」

一个头衔……而已？

卡莲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好久才小声说道。

「那……关于『神子』的传闻，也是骗人的吗？」

这个耿直淳朴的姑娘斟酌了许久，实在想不出来该如何遣词造句，才小心翼翼地用了骗这个词。

没有埋怨的意思，她只是有些难以置信。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神拯救，而神灵拯救她的意义，便是希望她去救赎身在地狱的世人。

包括后来人们口口相传的神子传说，她也都是深信不疑。

然而这位神明大人却告诉她，自己并不是什麽特殊的存在，也是一个如假包换的人类。

那我是什麽？

听到这个有趣的问题，罗炎哈哈笑出了声来。随后，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眸子说道。

「在我印象中，最早还没有『神子』这个说法，雷鸣城的人还是太保守，想像力不够丰富。他们只说炎王是『圣子』，生在岩浆边上，幸得圣西斯的庇佑才大难不死。暮色行省的人们想像力就丰富多了，我都有点意外，这才几天的功夫我都成了圣西斯的儿子了。」

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神子，几乎所有围绕着这个头衔的故事都是人们自己杜撰出来的。

有酒鬼。

有吟游诗人。

还有冒险者。

久而久之，炎王的传说在雷鸣郡便深入人心了，哪怕是坎贝尔的公主对此都深信不疑。

毕竟炎王的粥铺确实救助了许多雷鸣城外的流民。

「……所以，一切都只是人们的误会？」卡莲茫然说道。

罗炎摇了摇头。

「不全是，准确的说应该是刻意引导之下的误会，我并不否认我是故意这麽做的。」

「可是……您为什麽要这麽做呢？」卡莲不解问道。

「很简单，因为这里的人们需要一个没有世俗利益的神灵，听见他们的声音并给予肯定，而我刚好可以满足他们。」

看着还是无法释怀的卡莲，罗炎笑着说道。

「其实这不是坏事儿。你不妨换个角度想，如果是商队的老板托马斯让你去做那些『我让你做的事情』，你确定你能拿出勇气做到最后吗？奇迹发生的前提是，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卡莲试着设想了一下，完全想像不到那画面，于是红着脸摇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您其实可以不告诉我的对吗？」

罗炎点了下头。

「如果我在这儿拥有世俗的利益，我确实没必要告诉你，但我对一无所有的你们没有那种要求，我只是好奇你们会走到哪里。」

一般「神选者」，他只会教一半的秘籍，因为一半就已经够了，神选者太有想法只会麻烦他自己。

然而暮色行省的情况比较特殊，残缺的秘籍恐怕还真打不赢纠缠在这里的各方势力。

他需要让这位圣女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所以必然得教她一些混沌和圣西斯都不教的真东西。

包括在路上的时候，他除了给她讲解他修改过的《圣言书》之外，还会告诉她为什麽要这麽改。

她须给予狂热的人们虔诚，如此才能带他们离开脚下的地狱。同时她也须保持自己的清醒，否则他们将前往另一个地狱。

看着久久不语的卡莲，罗炎笑着说道。

「失望了？」

「没有。」

卡莲轻轻摇头，脸上又浮现了那腼腆而纯真的笑容，不好意思地开口。

「其实……在听到您是人类的时候，我的心里除了惊讶之外，也有许多困惑忽然一下子就解开了。老实说，能听到您告诉我这些秘密，我的心里其实还有一点点……高兴。」

惊讶和明悟罗炎都能理解，唯一让他有点儿意外的是高兴。

他想过她可能会因为「跌落神坛」而失望，可能会因为失去「正确的方向」而迷茫，倒是没想到这个来自田间的少女会如此乐观，居然还能从这番现实的独白中品出高兴的滋味儿。

「高兴是？」

「那，那个……是秘密。」

卡莲忽然将视线挪开了，那双不知如何安放的手已经偷偷从身后挪到了身前，虽然那紧扣的十指仍旧紧张地纠缠在一起。

看着忽然难为情起来的修女小姐，罗炎思索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不再继续追问了。

他是一个有边界感的神，不像某个龙神那样喜欢东张西望，四处好奇。

卡莲似乎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轻轻咳嗽了一声，拿出了虔诚之外的可靠一面。

先前在马车上的时候，她从神明大人那儿得到的可不止是「神谕」，还有关于神秘学之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