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饥荒,不足以让当地人恐惧成这样,毕竟商队说不定会有他们需要的物资。
而他们此刻的反应,更像是还有别的麻烦在折磨着他们。
「我同意你的观点,」托马斯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我尽量,天一亮就走。」
这里还不是受灾最严重的村子,而且靠近罗德王国的边境。
他简直不敢想像,后面还有什麽东西在等着他们·
商队在村子的旁边扎营,双方互相监视着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入夜后,卡莲开始祷告。
而正当众人围着篝火沉默地啃着乾粮时,一个瘦弱的男孩哭着从村子的黑暗中跑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营地的旁边。
「站住!」一名年长的佣兵最先发现,警觉地握住了手边的火枪。
男孩惶恐地停住了脚步,看着那张凶恶的脸,但最终还是克服了恐惧没有转身就跑,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向众人问道。
「请问·请问你们当中,有牧师大人吗?」
那佣兵愣了一下,和旁边的夥伴交换了一下视线,不知道如何回答。
男孩见无人应答,忍不住啜泣起来:「我的祖父—他前天死了。他生前是一个虔诚的人,我的父亲打算把他埋了,但我想请一位神职人员为他做最后的祈福,送他安详的离开,至少不让他的灵魂迷失在路上..
在奥斯大陆,普通人的灵魂若是无人接引,变成亡灵似乎是最普遍的归宿。
佣兵们其实都不太在乎这个,许多人都是最近才找回了自己的信仰。
听到了营地附近的动静,托马斯穿过人群走到了男孩的面前,看着那个哭得伤心极了的孩子问道。
「你们这儿没有牧师吗?」
男孩硬咽着说道。
「以前是有的但那位牧师先生和领主一起逃去了黄昏城。」
「难怪我们来这里一路上连个收税的夥计都没有。」佣兵头领朝着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帮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
就在托马斯思索着该如何委婉拒绝的时候,卡莲忽然穿过人群,从篷车的旁边走了过来。
她走到男孩面前,温柔地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我是一名修女,」她柔声说,「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为你的祖父祈福。」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男孩的眼中顿时放出了希望的光芒。
他喜出望外,感激涕零地对着卡莲就要磕头,却被卡莲轻轻扶住。
「谢谢您!修女大人!谢谢您!」
「这是神灵赋予我的神圣义务,」卡莲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语气温和的说道,「请带我过去吧。」
男孩兴奋地点头,正要带着修女小姐回村里,托马斯忽然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今天太晚了,等明天吧。」
就像村民们信任不了他一样,同样没法信任这些萍水相逢的人们。
「嗯!多晚我都可以等!」男孩倒是没有多想,只顾兴奋地点着头,千恩万谢地说着谢谢,最后在众人的催促下,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这算节外生枝吗?」佣兵头领看了托马斯一眼,又担心地看了一眼卡莲小姐。
他知道那姑娘只是个村姑,并没有经过洗礼,只是在河边洗了个澡·
她真的能代替神灵践行神圣的义务吗?
善良可超度不了亡灵,最终还得是圣光或者圣水才行。
「不知道—或许算吧。不过这应该用不了多久,到时候我们陪她一起去,应该很快就结束了—」说这话的时候,托马斯心中同样在犯着嘀咕。
不过他到底还是说不出来劝卡莲放弃的话,就像他当初得犹豫很久才能下定决心将她推向火坑一样他到底是看着英雄们的史诗长大。
不止如此,他还是个虔诚的信徒。
虽然他是最近才想起来的。
第二天清晨,卡莲在村民们的注视与佣兵们的陪同下,为去世的老人主持了一场简单而庄重的葬礼。
她没有念诵复杂的经文,因为她根本不会。她用最真诚质朴的语言,为逝者祈祷灵魂的安宁,
为生者祈求活下去的勇气。
老人的遗体并没有变成亡灵。
圣光可以净化灵魂,但并不是所有灵魂都丑陋到了需要圣光来净化的程度。
死后是否会变成亡灵,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活着时的执念。
一个不留任何遗憾的人,就算是亡灵法师也很难将他从坟墓里拉出来。
最多是为空壳般的白骨注入虚假的灵魂。
罗炎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老头的灵魂在墓碑前徘徊了一阵便不带任何遗憾的离开了。
至于去了哪里,他就不知道了。
那毕竟不是他的信徒。
卡莲的真诚打动了所有在场的村民,而托马斯的商队也因此获得了这些饱受苦难的人们的好感与信任。
葬礼结束后。
一位面容沧桑的老人主动找到了托马斯,请他借一步说话。
根据他的说法,他是那位去世的老人生前的友人。为了感谢他们做的事情,他有一些话要讲..—
「谢谢,感谢你们为那老东西做的事,我对他也算有个交代了—」老人乾裂的嘴唇动了动,
停顿片刻后说道,「你们是很好的人,我不能看着你们走进火坑里——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们。」
他看了一眼身后死寂的村庄,压低了声音。
「你们可能已经发现了,这儿不只是饥荒,还在打仗。我们之所以不敢和外人讲话,一方面是害怕你们是领主的人,另一方面也害怕你们是「凯兰」的人。」
托马斯愣了一下。
他听说过黄铜关的事情,也知道那座关口就在暮色行省的东边,距离这里不算太远。
然而老人的表情却告诉他,这句话里的打仗指的并不是遥远的混沌,而是近在尺尺的事情。
「凯兰?」佣兵头子皱了下眉头,压低了声音问道,「那是什麽?」
老人同样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一眼,才小声窃窃私语。
「他是绿林军的头儿,那家伙是个不错的人,他的手下就未必了。」
「等等绿林军又是什麽?」托马斯疑惑地看着他,心中的困惑愈发强烈了。
「一群闹事儿的农民,也有一些是强盗和流寇,还有像你们一样看准机会掺和进来的外人,什麽样的家伙都有,」老人看了一眼托马斯旁边的佣兵,神色复杂地说道,「一个叫凯兰的年轻人带着他们袭击贵族的领地,抢劫粮仓,还有财宝·因为他们戴着绿头巾,所以大夥们称他们是绿林军,后来他们自己也这麽叫。」
农民起义?
站在远处的罗炎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倒不是惊讶起义本身,而是惊讶于在超凡之力的压制下,一群农民居然还能揭竿而起,
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
毕竟就算是钻石级的魔王,在坎贝尔大公的面前也就是「烧火棍」捅一下的事情。
跟在托马斯的身后,那个名字叫本的佣兵好奇地问了句:「他们抢贵族的粮仓又不是抢你们,
你们怕什麽?」
听到这没头脑的发言,老人的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先生,贵族老爷们早就拖家带口地跑到黄昏城里去了,说不好去了更远的王都。现在这片土地上哪座粮仓是『贵族」的,哪个人是贵族,还不是他们绿林军一句话的事情—您觉得我是不是贵族?」
托马斯打量了一眼老人身上那身槛的行头,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他说道。
「感谢你的忠告,我们会尽快离开。」
他本想着去了黄昏城可能会好一点,那里毕竟是暮色行省的首府,人口众多,商业繁荣。
但现在看来,那里似乎也不是个好去处,他们还得往南边再走得更远一点才行。
想到这里的托马斯不禁在心中苦笑,他已经开始后悔把生意开拓到莱恩王国去了骑士之乡并没有他想像中的那麽香。
看着听劝的旅者,老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最好如此,你们可以去王都,那里还是很安全的!至于暮色行省这里不是你们外人该来的地方,就连我们的行省总督都拿凯兰没办法。」
托马斯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了。」
同一时间,黄昏城的总督府。
总督艾拉里克·瓦莱里乌斯男爵正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墙上那副巨大的行省地图。
只见那地图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的旗帜,以至于盒子里的棋标都不够用了。
每一处旗标都对应着一片飘荡的狼烟,绑着绿头巾的叛军就像不断蔓延的霉菌一样,已经从暮色森林的最深处蔓延到了黄昏城的边缘。
而与叛军的崛起相对的是,代表王国贵族的狮子旗俨然已经落地。
那些宣称自己视荣耀如生命的贵族们要麽放弃了自己的领地和封建义务逃之天天,要麽便是带着自己的家丁龟缩在城堡的周围,像胆小的乌龟一样躲了起来。
那群拿着草叉的农民倒是敲不破他们的城堡。
而在超凡之力上,那些贵族也凑巧占了一些优势,万幸不用自己分散本就不多的兵力去给他们擦屁股。
然而纵使如此,黄昏城的情况仍旧不容乐观,因为暮色行省的问题远远不止是作乱的叛军,还有那持续了将近一年的饥荒!
眼下只能期盼国王陛下派遣他最精锐的骑士团过来增援了这里到底是国王的直辖领地,大部分的土地都属于王宫,相信他怕是看在黄昏市每年上贡的税金的份上,尊敬的陛下也不至于放在这里不管。
不久前他已经向王宫寄去了求援的信函,估摸着回信也该要到了。
就在艾拉里克为暮色行省的未来操碎了心的时候,一名侍从忽然脚步匆忙地闯了进来。
「大人,王都的回信到了!」那侍从怀中揣着一封盖有王室火漆印的信,此刻连门都顾不上敲了。
然而艾拉里克却没有怪罪,反而精神一振,将那侍从手中的信夺过撕开。
然而当他看见信上的内容时,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信中没有一字提及增援,甚至没有一句对饥荒的慰问,唯有一道用华丽辞藻下达的匪夷所思的命令一【艾拉里克·瓦莱里乌斯男爵,愿圣光与你同在。来自学邦的使者里昂不日将抵达黄昏城,汝务必向其展示黄昏城的繁荣与富饶,以彰显莱恩王国之威仪与荣耀,让那些法师塔里的老学究们睁开眼瞧瞧,他们究竟落后了我们多少—
艾拉里克只觉胸口一缩,一瞬间仿佛心脏都停止了跳动,连呼吸都忘掉了。
荣耀?
陛下在说什麽?
他的表情忽然扭曲,愤怒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了书架上。
站在旁边的侍从被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一声也不敢,更不明白总督大人为何发这麽大的火瘫坐在了椅子上,艾拉里克的胸口剧烈起伏,心中一片死灰。
他不知道国王陛下在想什麽,他甚至不禁开始怀疑那封承载着行省百万黎民希望的信,是不是根本就没被送到国王手上。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一道沉稳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大人,既然国王的援兵迟迟无法到来,或许我们可以向坎贝尔公国求援。」
开口的是他最信赖的幕僚。
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将揉作一团的信函捡起,授平之后轻轻放回了总督的办公桌上。
艾拉里克猛地抬头,错地看着幕僚,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向坎贝尔公国求援?你确定?」
他和爱德华·坎贝尔的关系倒是不错,那个年轻的大公是个很有能力的人,而且做事雷厉风行,绝不会让他漫无边际的等。
幕僚轻轻点头,用平缓的语气说道。
「事急从权,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得先度过眼前的难关。」
「你考虑过后果吗?」艾拉里克苦笑了一声,「那等同于承认王室,已经无力掌控北方的领地!」
「我知道,大人,可眼下的事实就是如此-放弃封建义务的不只是暮色行省的贵族,还有我们尊敬的陛下。」
幕僚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
「而且,名义上那位爱德华大公也是陛下的封臣,请他出兵在法理上没有任何问题。再加上绿林军的火焰若是烧过了暮色行省南部的激流堡,紧接着遭殃的便是他的公国—我想,大公殿下会明白自己的处境,让他尽早出手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国王那边呢?」艾拉里克的声音有些嘶哑,「陛下不会放过我」
丢掉了暮色行省他是死罪难免,但若是让爱面子的陛下丢了脸,事后他一样活罪难逃。
幕僚轻声说道。
「三年之内不用担心。」
「理由?」
「没有理由,这需要您——或者说我们的争取。」
幕僚的声音顿界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仿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枣界天大的决心。
「我们元止得让坎贝尔公国的军队进来,还得让他们从这场战争中获得足够的利益,以及有足够的动力将这场仗一直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