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
世界的景象在他的复眼中呈现出一种万花筒般的瑰丽,他只需轻轻扇动翅膀,一切绚烂的美景都靠近到了他的身边。
老实说,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比当人有意思。
就在罗炎饶有兴趣地体会这份感觉的时候,一只布满褶皱的灰白色触须伸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这只凭依着「古神」灵魂的蝴蝶托起。
「我主,您来了。」
「嗯,你们的世界很棒,说实话……比我们离别的那时候要美丽多了。」
「承蒙您的关照。」
罗炎淡淡笑了笑,用温和的精神波纹回应了这位自称策展人的索利普西人的称赞。
「过奖了,那是你们自己做到的,我只不过在恰当的时候……轻轻推了你们一把。」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还有吗?这就是你们世界的全部?」
如果只有这些,到不值得他太惊讶。
「当然不是,这里只是进入我们世界的入口之一……请随我来。」
说这话的同时,策展人轻柔地将这只承载着神明意识的蝴蝶,引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随后,策展人带着他穿过了田野,进入了一座城堡。
在那城堡的画廊中,有一副奇特的油画,它描绘的不是诗意的风景,而是画廊本身。
罗炎没有看清他做了什麽,甚至没有听见咒语的声音,他们就像是跨过了一扇门似的,直接从那不到一米宽的画中穿了过去。
周围的景象如水波般荡漾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是一座无比宏伟的巨型画廊,城堡中的那副油画所展现的不过是它的冰山一角,而学邦的图书馆在它的面前更是如同大象身上的灰尘一般微不足道。
一幅幅绚丽的画作陈列在弧形走廊的两侧。
而更令罗炎感到诧异的是,那铭刻在画框中的画作似乎并非画作,而是一个个真实而又残破的世界碎片!
其中有永不停歇的风暴,有倒悬的山脉和悬崖,还有繁荣的城市与荒凉的古迹!
这里既像是包罗万象的艺术展,又像是一副包容无尽世界的卷轴!
很快,罗炎在他的身后看见了一副画着田园与石碑的油画,而画面的远处还有风车磨坊和城堡——
那正是他先前走来的地方!
「欢迎来到『残响画廊』,」策展人的声音在他的意识中响起,「这是我们在这片宇宙中仅存的家园。」
仅存的家园?
罗炎在心中细细品味着这句话的分量,同时微微震动着翅膀,通过精神波动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询问。
「那刚才的田园是……?」
策展人将目光投向远方,视线沿着那弯曲而看不到尽头的走廊,用无比怀念的语气娓娓道来。
「那当然也是我们的家园,而且是我们的起点,同时……也是我们特意为您保留下来的其中一幅画卷。」
策展人带着肩上化为蝴蝶的古神,穿行在寂静而宏伟的残响画廊中。
很快,他在一幅巨大的画卷前停下了脚步,用娓娓道来的口吻继续说道。
「在我主您离开之后,我们的世界进入了第一个纪元。我们称之为,『信仰与理性』的时代。」
罗炎的目光聚焦于眼前的画卷。
那是一幅呈现出鲜明「明暗」对立的构图。
画卷的左侧沐浴在温暖的光辉之下,描绘了「圣光会」的教士们作为世俗统治者,在民众面前展现「神赐」的源力奇迹,赐予土地丰收,治愈不治之症,以此维护着对「科林」之名的信仰与整个神权社会的稳定。
而画卷的右侧,则笼罩在深沉的阴影里。
由初代教宗秘密创立的「阴影协会」的学者们,在隐秘的地下实验室中探索虚空的本质。
他们摒弃了祷告与仪式,用逻辑和实证,将「源力」作为一种纯粹的自然现象进行着严谨的剖析,试图洞察这股伟力的本质。
并且——
他们演化出了一套全新的理论,将其命名为「奥术」,作为和「源力」的区分。
策展人在讲述完这段历史之后,用期待的波纹向肩膀上承载着神灵意志的蝴蝶发出了邀请。
「您想进去看看吗?这里的每一幅画卷都是能进去的,它们都是我们精挑细选保留下来的,最具有代表性的时空切片。」
「不必了。」罗炎通过蝴蝶的精神波动回应道,「我参照我们的历史,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麽……继续下一幅吧。」
类似的记忆他在178号虚境中看过了,他更想知道为什麽索利普西人将这座「残响画廊」命名为最后的世界。
以及,他们到底在探索虚空的道路上发现了什麽不得了的知识和密辛。
这是个不可多得机会。
说不定,他能学习到平时虚空根本无法传达到的东西。
策展人的意识中传来一丝欣慰的波动,他为「我主」的超凡智慧而感到由衷的喜悦。
「如您所愿。」
他不再多言,继续引领着罗炎,走向了画廊深处那幅再次改变了他们文明命运的画卷。
那是索利普西人向他们的古神展示的第二幅画卷。
站在这幅宏伟的画卷的面前,策展人的精神波动中多了一丝孩子气的自豪与雀跃。
「我主,请看!这是您离开我们之后,我们于探索中步入的第二个纪元,它到来的标志是——『亚空间织构技术』的突破!」
如果说物质文明迈向新纪元的标准是核聚变与曲速引擎,那麽对于精神文明而言,能够与之媲美的圣杯大概便是距离虚空最近的「亚空间」了。
罗炎望向画卷。
画面的主体是一座宏伟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堡垒,它静静地悬浮在光怪陆离的扭曲空间之中。
无数肉眼可见的能量管道如巨蛇般从堡垒延伸而出,一端连接着现实宇宙,另一端则深入堡垒的核心,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呼吸。
它就像一颗心脏。
而这便是索利普西人成功创造的,第一个可以稳定存在于主体宇宙之中的「小世界」。
原来如此,这才是真正的亚空间技术……
罗炎一边听着,一边在心中进行对比。
他想起了龙神将迦娜大陆从主物质位面「切割」下来的粗暴手法,那更像是孩童用蛮力掰断玩具,而非精密的技术。
很显然,索利普西人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切割』,而是掌握了『编织』时空的技术,这比塔芙上辈子拍拍脑袋想出的主意要高明得多!
「这是个无限繁荣的时代。」
「如果您想问哪幅画最能反应我们积极进取的精神面貌,那我一定会向您推荐这幅画卷!」
「在这个伟大的时代,圣光会的力量达到了顶峰,我们在前所未有的凝聚力下建立了一个伟大的文明。不止如此,我们同样没有放弃对未知世界的探索,而经过数代人的努力,我们终于迎来了最关键的技术突破——」
「我们发现了『以太』。」
不等古神开口询问,策展人将这段故事详细地说了出来。
如罗炎此前猜测中的一样,他们以及索利普西人所处的宇宙中,确实都存在着一种能够回应精神意志的基底物质。
它们的形态不仅仅取决于观测者的「观测行为」,同时还会在坍缩的一瞬间迭加上观测者的精神波动,在宏观上的表现为符合观测者的「预期」!
索利普西人在此基础上进行了进一步的研究,就像物质侧的文明深入剖析原子核一样。
他们通过严谨的公理定义了这类遍布宇宙的物质,并为其剥离了神学的色彩,用更精确的词汇将其重新命名为——「以太」!
更重要的是,他们基于对「以太」的深刻理解,他们开创了一门全新的技术——「亚空间织构技术」。
这门技术使得索利普西人文明不再仅仅是教条的使用者,而是成为了现实的「编织者」!
他们利用这项技术,创造出了能够主动观测虚境的仪器,并第一次将目光投向了自身的「画框」之外!
虽然策展人没有明说,但罗炎已经猜到了。
到此为止,索利普西人也开始研究虚空了。
而且,用的还是比学邦更可靠的手段!
「我想知道,」罗炎用精神波纹发出了询问,「包括之前的画卷,以及我面前的这幅……生活在里面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某种记录下来的幻影?或者说NPC?」
策展人欣然说道。
「当然是真实存在的,他们都是索利普西人。」
罗炎不解问道。
「他们选择将自己封印在画卷里?」
「比起『封印』,我更愿意用『停留』这个词。」
策展人的精神波动中带着一丝温和的纠正,用娓娓道来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们在漫长的探索中逐渐领悟了生命的本质,我们不再为了别人的理想而奔跑,开始专注于自己的生活。」
「每一个成年的索利普西人,都可以选择自己希望停留在哪个时代。我为每一个时代的每一个场景,都制作了单独的画卷……不过,我们的人丁越来越稀少了。或许再过几个世纪,我们就只剩下最初的那个世界,还留有索利普西人的踪迹了。」
那听起来还挺不错的。
罗炎陷入了思索。
虽然他想问的问题有一堆,但最终问出口的却只有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的疑惑。
「一直做同一件事情不会觉得累吗?比如……在田间劳作?」
「为生存而劳作,自然会感到疲惫。但我们早已不需要为生存而劳作了。」策展人笑了笑,精神波纹中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
「我们只是为这趟旅途最后的时光,找一点可以做的事情而已。或者……您可以将它理解成一种精神主义者必不可少的仪式感。」
「原来如此。」罗炎心中了然。
正闲聊着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下一幅画的面前。
画面不再是之前那般宏大的场景,而是聚焦于一座安静而空旷的圣堂。
圣堂的中央摆放着一口朴素而冰冷的棺材,周围没有任何哀悼者的身影,只有高窗投下的光柱,在浮动的尘埃中勾勒出寂静的轮廓。
画卷的下方有一行小字书写着这幅画的标题——
「众神已死」。
策展人读出了这幅画的标题。
他的精神波纹中不再有之前的自豪与炫耀,而是变得复杂起来。其中既有对那个时代的深深怀念,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罗炎细细品味着这句话,试图读出其中的深意。
其实那是显而易见的。
一旦看见了虚境背后那个狭小的房间,哪怕是最虔诚的教徒恐怕都会失去对神明的滤镜。
他们会发现虚空中的神灵和自己其实没什麽两样。
他们并非是由谁创造了谁,而是互相创造并成就了彼此。
策展人则凝视着这幅画,用无比怀念的语气,轻声说道。
「我们的文明正在从青年阶段步入了中年,您即将看到的便是我们的第三个纪元。」
「那是个无限光明的时代,然而也为黑暗的序曲埋下了开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