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灯塔(2 / 2)

【她又不无埋怨地讲,孩子还那么小,做任何事之前我都该想清楚后果,而不是当个愣头青把自己害死,不然她们该怎么办呢?】

【她不再相信这个故事了。】

【后来我去镇上住着,又回过几次灯塔,再没有见过白海豚。或许,它本就不是常人该见到的生物。】

【现在——170年,深渊出现了,所有人都在逃难,我们也要向南方去了。】

【见到怪物我才意识到,它们超越了物种限制,其本身就超出了人类的想象。我突然又想起了白海豚,门罗讲得对,它不该是这里的生物,我怀疑……我怀疑它也是深渊的感染物。只是它出现得最早,在这里迷了路。】

【说出去谁会相信呢?在帝国发现深渊的八十多年前,第一个怪物就出现了,还救了我。】

【直到写下这行文字,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和家人马上要走了,我会把这个笔记留在灯塔,要是某天有人看到这个故事,请往远方看一看,说不定也能看见白海豚和它的极光。那曾是一位老人毕生的向往。】

【——安东尼·亚历山大,171年3月9日留】

笔记结束了。

一路上,时渊边看边和陆听寒复述这个故事。

他太专心了,没注意到天光已暗,世界无光。明明没有下雨,周遭却倏地陷入昏暗。

“……时渊。”陆听寒说。

时渊:“嗯?”他抬头,“啊,怎么那么黑,是不是又要下雨了?”

陆听寒:“……时渊,你看海上。”

时渊回首,只见大片艳丽色泽飘过远洋,红黄绿紫蓝,变幻莫测。那是飘忽的极光,在空中和海下烂漫着,鱼群正在游弋——

与此同时,呼唤他的声音更清晰了。

白海豚。

时渊睁大了眼睛。

这刹那他明白了,一直呼唤他的正是它!

然而鱼群一路向前,穿过浮冰,径直朝着远方去了,它们并不知道时渊就在这里!

“喂——!”时渊下意识高喊,“我在这!我在这里!”

他松开陆听寒的手跑向海边。他该变成黑雾去的,然而这是帝国境内,他担心碰到哪个藏起来的怪物,害得它感染了。

他只能徒步跑去,边跑边喊:“等等我!我在这!”

大地浸满了雨水,松软无比。他整只“扑通”一下又摔倒了,还不等他爬起,一双有力的手就拽起了他。

陆听寒在他耳边喊:“快去!我跟着你!”

两人向前跑。手电筒掉了,滴溜溜在地上打滚,于是天地间只剩那抹极光。

他们朝着光辉去,海岸线那么遥远。

时渊的心跳得厉害,不断呼喊,终于一脚踩入了海水中。刺骨的寒冷淹没脚踝,然后是小腿,水的阻力让他跑得很艰涩,但他还是朝海里跑去:“停下!我在这里!我在……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一个猛浪打过来,他站立不稳栽进了水里,呛了一大口咸苦味。

陆听寒身形也晃了下,然后迎着浪头向前,把时渊提起来。

两人靠在一起要好走许多,他们继续追白海豚。

极光缥缈,行到水深处,浪潮淹没到陆听寒的胸部。时渊只剩个脑袋在水面上了,一个浪打过来就能淹没他,呛了好几口水。

陆听寒喊:“喂——!!这里!”

时渊也喊:“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大海越发汹涌,他们走得太深了。又一个浪头打过来,时渊浑身被淹没,脚下悬空,胡乱踩水。

一片水声中他只能感受到,陆听寒死死拽着他。

这次被浸没的时间很长,冰冷、无光且可怖,大海露出最狰狞的一幕,令人窒息的恐惧。

过了一秒、两秒、五秒,又或者快一分钟过后,时渊眼前亮了起来。他的脚重新踏上实地,猛地抬头——

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他看见了漫天星辰与极光。

不知何时,鱼群来到了他们身边。

小鱼游动着点亮海洋,不单是它们,黑云里的怪物也循着光芒而来,悬停于光中。

而那只漂亮的、神秘的白海豚就在他们的面前。

它用乌黑的眼眸看着时渊,身似白玉,又或者说是……像奶白色的星光。

浪潮平息了。

海水回退,只留没过腿部的、明亮多彩的水面,温柔波动。

喧嚣停了,时渊与它对视。

“……”

他伸出手——

就像荒原的那日,他向蜂王伸出了双手。

他的神态很平静。

彼时,时渊不理解善与恶,美与丑,生与死。他是温室中的花,是象牙塔里的隐者,是误入蛮荒的神明。

时过境迁他依旧平静,眼中却多了些什么。

那是柔软的情感。

是他在陆听寒身边、在人类之中见证了一场场故事,一场场爱恨情仇生老病死后,才终究明白的情感。

手指触碰白海豚,很奇异的触感,介乎血肉与玉石之间。

时渊目不转睛地看着它。正如他能感受到深渊和怪物的躁动,在这一瞬,他们灵魂相通。于是他知道,它是孤单的旅客,已在这里等待百余年。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很孤单对吧,你们才会一直找我。”

海豚轻摆胸鳍,蹭了蹭他的手。

它有温柔的眼眸。

陆听寒退开半步,看着眼前的一幕。

——怪物都凑了过来:空中有小巧的鸟,双尾的猫,通体灿金的蛇和萤火虫,几十米长的类龙,巨大如山岳的甲壳生物,似马似鹿,形同野兽;海下是光怪陆离的鱼群,发光的浪潮,与徘徊多年的白海豚。极光笼罩,万物皆有梦幻的色彩。

犹如神话故事里那般……

少年站在它们之中。

诸天妖魔异兽。他向它们伸出双手,怪物是他的信徒,温顺地等待救赎。

“我明白的。”

他说。

陆听寒默不作声了一阵。

良久后,他低声道:“时渊,你怎么哭了?”

“…………诶?”时渊回头,“我哭了吗?”

世界流光溢彩。

他的神色平静,却满脸是泪。

……

极光散去后,怪物们也不见了。

白海豚带着鱼群与极光消失在了海中,海水又变得湍急漆黑。

雷暴雨和冰雹又来势汹汹。

他们回到飞行器上。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池咏歌给他们两杯热茶。

“不知道好不好喝。”池咏歌说,“我们只有茶叶渣了。”

时渊肯定道:“比海水好喝。”

池咏歌:?

他很困惑,并且无法想像陆听寒带时渊去做了什么。

……总不可能是上将想看泳装时渊,拉着他去游泳了吧?

时渊被冻坏了,喝着茶裹着毯子,手脚冰冷。而宁副官在指挥室发愁,喃喃说:“该咋办呀——这破烂天气破烂深渊,导航和定位通通失灵,我们这也不敢走啊!都在这里待五天了。”

“再过两个小时,就是第六天了。”池咏歌提醒他。

宁副官使劲揉眉骨。

时渊双手捧着热茶,溜到指挥室。

陆听寒在研究地图和各项数值,他就凑到旁边看。

看着看着,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可以看到来时的路,我们能回去吗?”

陆听寒回答:“可以。只要我们小心雷云里的怪物就行。”

“噢。”时渊想了一会,“那我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