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旧案(2 / 2)

所有年轻人都眼睛亮亮的,齐声应了一声: “是!”

昨天晚上老高提起蔡畅的时候满是怀念,再加上又是被杀的同行,重案组的年轻人内心对他充满同情,还真没有细想过他处理樊弘伟、曹得仁打架斗殴案到底是对是错。

许嵩岭继续说话: “蔡畅1982年2月升任副所长,有了配枪资格,按理说不应该随身携带,但那个时候管理不严格,再加上派出所人员少,副所长话语权大,因此蔡畅携枪外出无人置疑。正是因为这点疏漏,或者说……过于自大,缺乏对警察权力的敬畏心,这才有了这场祸事!"

艾辉嘻嘻一笑,说了一句: “许队,关于这一点,每年新刑警入职你都要讲一次,您就别再说了。

许嵩岭严肃地瞪了艾辉一眼:“对警察权力的敬畏心,这一点要年年讲、月月讲、时时讲!就冲你这个嘻皮笑脸的态度,显然没有听进心里去。"

艾辉挨了批,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

其他人听腻了,可赵向晚却是第一回听,听得非常认真。身为警察,的确要对

手中权力有敬畏心,抓捕、取证、讯问、传唤……一般人听说你是警察都会有些害怕,毕竟,对普通老百姓而言,警察是有特权的存在。

如果滥用警察权力,那对民众而言就是灾难。

想到这里,赵向晚抿了抿唇,同样表情严肃地说: "师父,我记住了。"

许嵩岭指着赵向晚对艾辉说: “看到了没?这个态度,才是对的!”

艾辉身体强健、格斗技巧强、枪法准,身手好,不过他逻辑思维能力偏弱,性格有点憨憨的。他听到许队批评自己、表扬赵向晚,并没有不高兴,只是搔了搔脑袋,讪讪地笑了。

何明玉心细,怕艾辉尴尬,打了一句岔: “许队,你刚才不是说,要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继续追查蔡畅被杀案吗?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能只是因为蔡畅违规配枪外出吧?"

许嵩岭有点家长作风,一说起大道理来有点没完没了。被何明玉一提醒,他才想起正事,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终于言归正传。

“蔡畅后脑被钝器击中,前胸被利器刺入,这说明动手的至少有两人。动手地点就在蔡畅回家必经的小巷,偏僻少人,凶手绝对提前踩过点。一锤毙命,锐器刺入心脏,快、准、狠,凶手要么是练家子,要么就是受过训练的杀手。"

“哦——”重案组的年轻人全都发起一声喟叹。

凶杀案第一怕激情杀人,第二怕杀手作案,因为无规律可循。

激情杀人,往往是一瞬间的事,比如擦肩而过,比如人海中一个眼神的对视,突然就动了杀机。杀完人凶手离开,人生再无交集,怎么找?在DNA检测还没有完全推广、监控没有遍布城市各个角落的九十年代初,根本寻不到凶手的一丝踪迹。

杀手作案,那就更难侦破。杀手是受过训练的人,隐蔽性、反侦查能力极强。除非有内线、或者找到仇家信息,进一步监控仇家账户流动,才有可能揪出真凶,否则,望洋兴叹。

朱飞鹏举起手: “我有个问题。如果是杀手,应该不是本地人吧?为什么不对周边旅馆近期进出星市的陌生人进行盘查?"

许嵩岭看了他一眼: “就你聪明!”当时案件侦查动用无数警力,不要说周边旅馆,所有星市的旅馆、出租屋、酒店全都查了个遍,一个一个地排查,都没有找到

可疑之人。

朱飞鹏有点郁闷: "哦,那有可能不是杀手,是本地人作案吧。"

何明玉说: “一般人犯下凶杀命案之后,都会害怕逃走。只要一逃,就有迹可查。既然警察当年没有查出什么,那说明凶手心理素质非常好,杀完人却像没事人一样,照样工作、生活。"

许嵩岭叹了一声: “是,我们当时查了所有凶杀案前后十天进出星市的人群,包括出差、旅游、上学……只要凶手有一丝紧张,就能把他揪出来。偏偏这回的凶手狡猾得很,所以才会成为悬案。直到三个月之后入室抢劫案一出,被偷的枪才有了着落,但是凶手依然没有追查到一丝线索。”

赵向晚说: “其实也是有线索的。凶手是男性,三人,身高168-175、体重120-140,步态正常,从下手的速度与力量来看,应该是年轻人,并且受过一定的训练,可能是当过兵,或者民兵,或者习武。"

许嵩岭点头: "“没错,这些线索是两个案子留下的。但星市这么大,具有这样特征的年轻男性太多,没办法一个一个地排查。"

何明玉想起一件事: "不是有半个指纹?"

许富岭长叹一声: "可惜,我们也没办法把全城人的指纹都采集比对。何况,那个指纹并不清晰,而且只有半个。"

朱飞鹏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说白了,还是工作量太大,全靠人力不知道搞到猴年马月。要是有机器能够帮忙,把指纹一录入,自动比对,该多好啊。"

黄元德慢条斯理地说: “你说的这个,现在还不行,也许未来可以。我看过一部科幻小说,未来机器比人聪明,可以快速帮助人类完成许多枯燥的任务。"

许嵩岭摇摇头: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只是半个模糊指纹,人工——比对,你们说需要多少时间?"

指纹是人体独一无二的特征,每个人、不同手指的指纹都不一样,其复杂程度足以提供用于鉴别的足够特征。

现场留下的指纹,是右手食指外侧的半个指纹。如果要进行指纹比对,首先就要进行采集,采集完整的右手食指指纹。设定出几十个基本特性点,——进行比对。

现场采集、确认有效性、送到刑侦

技术中心,再由专人比对,一个人、一个指纹,最快也需要耗费三个小时的时间。

1982年星市全市近百万人口,年轻男性也有十几万,如果全部进行采集指纹对比,需要四十万个小时,换算下来就是四十六年时间。

四十六年!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完全是不可能任务!就连朱飞鹏都开始摇头: "难,难,难——"

许嵩岭说: “我们当年查过蔡畅的所有社会关系,发现蔡畅其人并不是高广强所看到、所了解的那么简单、那么无私善良。在他家中找出十几条高级香烟、数十瓶好酒,还有现金若干……"

啊?重案组的年轻人们刚刚闭上的嘴,又再一次张大。何明玉不假思索地说: “贪污受贿?”

许嵩岭抬手示意大家闭嘴: “随着蔡畅的去世,这一切都划上了一个句号。蔡畅行事很隐蔽,同事都不知道他私下里受贿。查不出是谁送来的烟酒,更查不出大量现金的来源,最后市局决定,将赃物收缴,其余的,就此封存。但正是如此,案件便显得更为复杂。是谁行贿,所为何事,是否与蔡畅被杀有关?"

赵向晚陷入沉思。

有没有一种可能,樊弘伟、曹得仁之所以没有留下案底,是因为樊家、曹家行贿的结果?会不会因为蔡畅要价太高,引来樊弘伟两人不满,所以行凶杀人?

想到这里,赵向晚抬眸看向许嵩岭: “当年有没有查过樊弘伟和曹得仁?”

许嵩岭点头: “只要是蔡畅经手过的案子,所有人员我们都进行了排查。时间过去太久,我也记不得樊弘伟这个人了,按理说应该都查过,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赵向晚提出了异议: “要查的人太多,警察精力有限,如果有人做伪证,编一个不在场证明,极有可能蒙混过关。"

何明玉也支持赵向晚: "对啊,我记得潘国庆杀人,也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呢。"

许嵩岭看着小徒弟,眼中有了一丝笑意: “怎么?你是非要和樊弘伟干上了?来,你和大家说一说,为什么怀疑他?”按照他对赵向晚的了解,如果不是有较为清晰的判断,她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赵向晚道: “师父你不是说过吗?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我就是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怎么就那么巧,在火锅店里遇到樊弘伟

,又为什么那么巧,恰好触动高警官的心事,让他说出蔡畅被杀案。而且……天堂有门他不入,地狱无门偏要来,谁让他不长眼,非要和我们重案组的人过不去?我查一查他,很正常。"

想到火锅店里对阵的场景,艾辉有些跃跃欲试: “当时那一架没打成,手痒得慌。小师妹想要查他,那就查吧。"

朱飞鹏的脑子里闪过昨晚赵向晚站在夹竹桃花树下悠悠地说: “有没有觉得,这世界并不公平?"

如果世道不公,那我们就来替冤死的鬼们讨个公道!

不管蔡畅是不是贪污受贿,他罪不致死;三医院家属楼那四条人命,更是清白无辜。

朱飞鹏咧开嘴,冲着赵向晚说: "不管你是什么理由怀疑樊弘伟,我信你!你说查他,我们就查他。"

许嵩岭终于点了头: “行,听向晚的,查吧!”谁叫我是你师父呢——这句话,许嵩岭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赵向晚听到了,起立站好,笑着说: “是!师父。”

许嵩岭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既然决定放心让年轻人去查,立马大手一挥: “你们今天有什么收获?都说来听听。"

老大一发话,重案组的人全都动了起来。

朱飞鹏将手中资料放在会议桌上: “许队,今天我们走访城建局的人,发现大家对樊弘伟的评价两极分化。有的说他克己奉公,有的说他搞小团体;有的说他热情豪爽,有的说他阴险狡诈。"许嵩岭拉下脸: “你们没有征得我同意就开始调查樊弘伟,那用什么身份去询问?”

朱飞鹏嘿嘿一笑:“隔壁三组不是在查水库抛尸案吗?正好城建局与九秀水库不远,我们借用查这个案子的名头进行走访,名正言顺。"

许嵩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算你小子聪明。”

祝康笑着补充:“许队你放心吧,我们没有上来就指名道姓查樊弘伟,都是迂回战术,慢慢引到拆迁办这上面去。毕竟,水库抛尸案虽然还没查出死者身份,但毕竟水库旁边有块地说是要盖别墅,拆迁办的人正在负责协调。勉强也算是找了个理由问问拆迁办的基本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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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飞鹏神情有些兴奋: “许队,你别说,我还真的有点怀疑这个樊弘伟。我听说他带着曹得仁这一批小弟,专门负责修路、盖房的地块拆迁工作。要是遇到不听话的,他们就采取各种下流手段,什么断电断水、堆放垃圾、怂恿地痞流氓闹事,有一回还直接把挖土机开到现场,把人家的房子给扒拉了。有人告到城建局去,可是杨旭刚局长很维护樊弘伟,说他顾全大局、牺牲自我。"

许嵩岭点点头: “嗯,我会让重案三组往拆迁住户那里走访一下,说不定能迅速确认死者身份。你们先说说樊弘伟、曹得仁他们的事情吧。"

将朱飞鹏、赵向晚了解到的情况一综合,许嵩岭在小黑板上写下樊弘伟人生的几个关键时间节点。

1981年10月,樊弘伟打架斗殴进派出所,年底被运输公司辞退,一直待业在家。1982年3月,樊弘伟进入城建局当临时工,给杨旭刚当私人司机。1985年5月,樊弘伟认识顾文娇,同年12月领证结婚。1986年5月,城建局拆迁办成立,樊弘伟有了正式编制。1987年3月,樊天宝出生。1988年5月,樊弘伟升任副科长。1990年5月,樊弘伟升任拆迁办主任,科级干部。

赵向晚看着这条时间线,久久没有说话。

何明玉想到赵向晚刚刚跟她说过,怀疑樊弘伟是蔡畅被杀案、三医院灭门惨案两桩大案的凶手,刚刚还觉得这个怀疑太过大胆,但现在看着樊弘伟由一个小小的货车司机,一步步成为拆迁办主任,不由得也动了心思。

说不定,赵向晚真猜对了呢?

不是有句俗话,乱拳打死老师傅。这么多人都抓不到凶手,说不定赵向晚误打误撞的,抓到了呢?

想到这里,何明玉走到小黑板前,拿着粉笔在杨旭刚这个名字上划了个圈圈: “樊弘伟之所以能够升官,全靠杨旭刚。有没有可能,他与杨旭刚曾有过不正当的交易,因此他才会那么下死手帮忙?"

现场安静下来。许嵩岭皱着眉毛,半天犹豫着说: "杨旭刚?这个名字我没有听说过。"

门口传来高广强的声音: “杨旭刚?这个人我认得!”

所有目光都投向刚刚从外面办事回来的高广强。

高广强突然接受到这么多目光,一时之间有些受宠若惊: “你们干嘛

?怎么突然讨论起杨旭刚这个人?"

和他一起办事的刘良驹一进屋,看到大家都坐在会议桌旁,忙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小黑板上的时间线好奇地问: “你们在讨论什么案子?怎么不等我和老高回来?”

朱飞鹏简单介绍了一下刚才大家讨论的结果,高广强听说许嵩岭松了口,同意大家调查蔡畅被杀案,神情非常激动,站起来大声表态: "需要我老高做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许嵩岭摆了摆手: “没那么严重。你先和大家说说,杨旭刚你怎么会认得?”

高广强冷笑一声: “我在五福路派出所的时候,应该是81年的时候吧,在一次扫黄行动中抓了十几个人,其中就有他一个。当时登记信息的时候是蔡畅负责的,原本我也记不得这个人,但是杨旭刚在那一批人里头吧,皮肤最白,比那些小姐还白,我印象特别深刻,特地瞄了一眼他的名字。"

众人想象当时的场景,全都笑了起来。

在这一拨没穿衣服的人中间,杨旭刚鹤立鸡群一般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简直太搞笑了。朱飞鹏一边笑一边说: “老高,这都十几年过去了,你还记得他的名字,看来是真白啊。”老高脸一红,嘿嘿一笑: "没办法,大男人露光屁股的画面,除了澡堂子,也就是扫黄的时候有机会看到。"

许嵩岭想笑,可是嘴角扯了扯,看到赵向晚、何明玉绷着脸不吭声,赶紧收了笑,咳嗽两声:"好了好了,说正事。"

高广强迅速收了笑,整了整脸上表情: “我当时记住了杨旭刚的名字,不过也没放在心上。这种小违法处理起来也简单,拘留、罚款就完了。五年前吧,处理一个案子的时候,我和三组的梁元凯一起走访城建局,无意间见到了杨旭刚。他那个时候已经坐上局长的位置,根本记不得我这个小警察。"

刘良驹奇怪地“咦?”了一声, "嫖.娼被抓,拘留处理,难道没有留下案底?竟然还能升官?这个杨局长挺有能量啊。"

许嵩岭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

【妈的,蔡畅当副所长之前,估计干了不少腌赝事。搞不好,杨旭刚之所以能够全身而退,也是蔡畅放了他一马。滥用警察权力,真丑陋!】

杨旭刚、樊弘伟、曹得

仁… 都在1981年与蔡畅有了交集,第二年2月,蔡畅被杀身亡。许嵩岭转头看向小黑板,心潮起伏,说不出来的难受。

蔡畅被杀,配枪被抢,此案轰动全城,如果不是后来配枪在三医院灭门惨案中被找到,恐怕公安部都会来人督办。

蔡畅的亲人、朋友、同事,包括记者媒体,每个人都在说:这是一个好警察,只可惜死得早,一定要为他申冤。

现在如果翻出此案,有些真相浮出水面,不知道那些为蔡畅唏嘘的人,心里会怎么想。震惊?难过?痛苦?唾弃?许嵩岭不得而知。但许嵩岭知道,追寻真相,是他的职责。